“胡说什么!”石头的脸腾地红了,“小小年纪整日胡说八道,我看你是看话本看傻了!”


    英子冲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地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喊,声音清脆似山泉:“那你快些!萧大哥已经在院子里扎马步了,不许偷懒!”


    石头脚步一顿,像是被什么绊住了。


    他走到门口,果然看见萧怀远正站在院中那棵山楂树下,身姿挺拔如青松,双目微闭,正扎着马步,整个人纹丝不动,看上去很是清融。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襕衫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肩背线条,肌肉的轮廓若隐若现。


    英子已经凑过去,有模有样地跟着扎了起来,嘴里还数着数。


    石头看了片刻,眼神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将英子拉到墙角,动作有些粗鲁。


    “哎!”英子被他拽得踉跄,差点摔倒,不满地嘟起嘴,揉着胳膊,“哥哥,你干嘛?”


    石头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以后不许再扎马步了。”


    英子一愣:“为什么?不是你说要练功夫保护阿姐的么?”


    “最好也不要和那人太亲近。”石头说着,往萧怀远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很是复杂。


    英子更糊涂了,先前他明明和萧大哥关系很好,她歪着头,一脸不解:“为什么呀?萧大哥不是教咱们功夫么?我觉着教得挺好的啊。”


    石头早就想好了理由,面不改色道:“他如今在大理寺当值,公务繁忙,哪里还有空管我们?你就听我的就是了,别多问。”


    英子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嘴里嘟囔着“哥哥今天好奇怪”。可又见他一脸严肃,也不好多问,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声道:“哦……好罢……”


    早饭时,贺鸣玉隐约察觉到了石头的异样。


    往日他吃饭虽也不怎么说话,但今儿个尤其沉默,他低着头喝粥,眼睛盯着碗里,夹菜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好几次夹空了都没察觉,眼角那两个黑眼圈更是遮都遮不住,青黑一片。


    “石头,”贺鸣玉忍不住开口,放下筷子,“昨晚没睡好?”


    石头筷子一顿,筷尖停在半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抬头,继续扒粥。


    贺鸣玉关切道:“若是铺子太忙就告假一日,在家里好好休息休息,别硬撑着。”


    “阿姐我不累,昨天晚上被蚊子闹得心烦,这才没睡好的。”他扯出一抹笑。


    贺鸣玉了然,这夏日的花腿蚊子就是烦人,咬一口就是一个大包,痒得要命。她脑子里还转着待会儿要去找刘娘子的事,便没再多想,只道:“这两日我去瞧瞧杂货铺有没有驱蚊的东西,给你买几个香囊挂着。”石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喝粥。


    一家人匆匆吃过饭,她便出了门。


    刘娘子家住在外城西北角的一条窄巷里,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贺鸣玉一路问过去,拐了好几个弯,才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门上贴着一对旧门神,颜色已经褪了。


    院门没关,她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非常小,拢共不过两、三丈见方,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小院一角搭了个防雨的稻草棚,棚下支着两口大铁锅,锅底被烟熏得漆黑,旁边摆着个硕大的石磨和几只大木桶,磨盘上还残留着点点豆,这便是刘娘子一家人做豆腐的地方。


    刘娘子正蹲在水盆旁洗豆子,背影瘦削,脊背微微佝偻,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一见是贺鸣玉,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的笑。


    “贺娘子!”她连忙在围裳上擦了擦手,忙迎了上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家小,乱得很,还望贺娘子莫要嫌弃,您坐,我去给您倒碗水。”


    “不用不用。”贺鸣玉环顾四周,笑道,语气真诚:“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更何况我也是从这样一步步走来的,哪里有嫌弃的道理?”


    刘娘子听了这话,眼眶微微发热,忙低下头去,怕被她看见:“可是急着需要豆腐?您遣个人来唤一声就是了,何必辛苦跑一趟?我这就给您送去,不耽误您用……”


    她话音未落,贺鸣玉便摆了摆手,言简意赅道:“我有事找你,不是买豆腐的事。”


    说着,她拉着刘娘子走到一旁的阴凉处,牵牛花隐隐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她压低声音:“我想和你合伙做生意,你愿不愿意?”


    “我?”刘娘子一惊,下意识摆手,神色既惊讶又惶恐:“我不成的……我只会做豆腐,别的都不会,笨手笨脚的,怕是会误了您的事……”


    “就是和豆腐有关的生意。”贺鸣玉看着她,目光笃定,眼神清亮,“我保证赚钱,你干不干?”


    刘娘子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小娘子,说话做事却比自己有魄力得多,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不知怎的,一向软弱的刘娘子竟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


    “干!”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看着贺鸣玉脸上绽开的笑容,心里那点不安竟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安心。


    贺鸣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成!那咱们就好好商量商量,不急。”刘娘子红着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日头渐渐升高,窄巷里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远处孩童的嬉闹声,两个女人蹲在墙角,脚下是湿漉漉的黄土地,头顶是一望无际的蓝天。


    第100章 红烧腐竹 “那户籍一事……会不会有麻……


    贺鸣玉和刘娘子达成共识后, 签契的流程就快了许多,牙人是托饮食行的行老寻的,里正则是牙人推荐,汴京颇为公正靠谱的里正, 签契之事不过三两日便办妥了。


    刘娘子一家人手脚很是勤快, 她更是感谢贺鸣玉能给她这个赚钱的机会,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豆子、煮豆浆、揭腐竹, 一家人齐上阵, 忙得脚不沾地, 收入亦多了不少, 脸上总是带着笑。


    如今天热, 差不多两日便能往店里送一批风干的腐竹, 供给上来了, 贺鸣玉那边也没拖后腿, 什么红烧腐竹、腐竹炒肉、三鲜煲、黄瓜拌腐竹,一道接一道地盛上了水牌, 同贺饭庄的花样愈发多了起来,王家酒楼那个王斌看着亦愈发眼红, 她只顾着忙活自家生意,对此倒是无暇顾及。


    这其中,以红烧腐竹销量最高,竟超过了先前颇受欢迎的酸汤丸子和豆腐酿肉, 成了店里的头牌。


    泡发洗净的腐竹加鸡蛋和少许淀粉,搅拌均匀后在油锅中炸至酥脆,腐竹本就是一张薄皮层层叠叠后风干而成,炸过后,厚实的地方变得外酥里嫩, 薄的地方颇为酥脆,咔嚓作响。


    然后起锅烧油,将葱姜蒜茱萸炒香,把准备好的红葱头、木耳倒进锅里翻炒,再把炸好的腐竹倒进去,调味时除了盐,还需要一些酱清和一点点糖。


    炸过的腐竹蓬松,空隙里吸饱了酱汁,变得格外软韧弹牙,木耳依旧爽脆,口感颇为丰富。这道菜做法简单,妙就妙在味道,咸鲜微甜,酱香浓郁,甚至连不喜豆腥味的人都能吃完一盘,还要把盘底的汤汁拌了饭刮个干干净净。


    有客人吃完还专门跑到柜台前,一脸好奇地问:“贺娘子,你家这腐竹是哪儿买的?我在旁处怎地没见过?想买些回家自己做。”


    贺鸣玉只笑笑:“自家做的,独一份,外头买不着。”


    客人啧啧称奇,临走还打包了一份带回家,说是自家娘子也颇爱吃。


    日子照常地过,店里的生意也是照常地好。不过这一日,店里却来了一个既让她出乎意料、又似乎情理之中的人。


    “阿玉。”


    贺鸣玉刚把热气腾腾的红烧腐竹端到桌上,对客人说了句“请慢用”,就听见身后有人唤她,声音柔柔的,带着几分熟悉的亲切。


    她闻声回头,竟看见贺花站在门口。


    如今的贺花和先前已大不一样了,之前她身形消瘦,脸色微微蜡黄,平日里穿的衣服更是打满了补丁。而如今,她上头是件鹅黄色的半袖,下面配着丁香紫的破裙,整个人显得清清爽爽,胳膊上还挎了个竹筐,用一块素净的帕子盖着,收拾得很是妥帖。


    神色也不似先前那般躲闪畏缩,反倒多了几分沉静,眉眼间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羞涩,说是换了个人也不为过。


    贺鸣玉又惊又喜,连忙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姐!你怎地有空来了?快快进来,可吃过饭了?饿不饿?我让后厨给你炒两个菜去!”


    “莫去莫去。”贺花连忙拉住她,笑道,“我是吃过了才来的,你莫要忙了。”


    二人拉着手往柜台方向走了几步,她环视一周,见这店铺面积虽不算大,可座无虚席,客人们吃得津津有味,她心头一喜,颇为欣慰地摸了摸贺鸣玉的头,温声道:“我听夫人念叨你开了店,原本还不大敢信,如今一看,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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