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却听对面之人轻轻吐出一句:“王公子,这铺面是我租的,你怕是买不成。”


    王斌蹙眉,折扇一收,明显愣了一瞬。


    租的?他倒没想到这一层,一时语塞,不过他反应也快,随即又道:“既然是租的,反而好办了。贺娘子能力过人,不若来我王家酒楼当个管事,每月三十两银子,如何?若是能说动你铺子的厨子一起来,我每月再给你加五两,三十五两已堪比樊楼的工钱了。”


    他站起身来,摇着扇子走到窗边,做出一副指点江山的姿态,望着窗外的柳树,继续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卖弄:


    “方才我看了你店里的水牌,单价最高的是二十八文一碗的酥肉扣碗,店里拢共六张桌子,我就按一刻钟翻台,半个时辰也不过翻四次。每桌点上两份酥肉扣碗,给你算作六十文,一天生意好的时候也不过三个时辰——”


    “如此算来,一天你撑死也就赚二两银子左右。”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贺鸣玉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还有几分施舍的意味:“再刨去工钱、成本,落到你自己手上的还要更少。既然如此费心费力,真不如好好考虑考虑我方才说的话,跟着我干,省心省力,和白领钱没什么分别。”


    贺鸣玉原以为这位少东家是个草包,只会吃喝玩乐,没曾想肚子里还有些墨水,方才不过匆匆一眼,就把账算得这般清楚,倒是有两把刷子。


    但王斌不晓得的是,她从准备开店时就没想过要提高利润大赚一笔,走的一直都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就以清晨卖的梅干菜酱肉包子来说,一个撑死了能赚两文钱,但也正是因为定价低、味道好,如今仪桥街和果子街许多百姓都会来买,回头客颇多,连衙门里的公差也会帮同僚带上几个,一买就是十几个。


    内城百姓有钱不假,但他们也不是傻子,谁家好吃谁家实惠心里门清。如今每天光酱肉包子的利润都有一两银子,冰奶茶更甚,日销百杯。


    这些,王斌自然是看不见的,只顾着盯着水牌上的高价菜。


    贺鸣玉笑了笑:“多谢王掌柜厚爱,我自幼性子野,还是觉着自己做生意更好,自由自在。”


    王斌一愣,回头看她,满脸惊讶道:“你说什么?你可想清楚了?”


    “若是没有旁的事,我就先去忙了。”贺鸣玉随即站起身来。


    王斌开出的工钱确实不少,每月三十五两,比她现在赚的还多些,但她就是不愿意。


    一来,贺鸣玉觉着眼前之人格外高傲,眼睛长在头顶,是个看不起人的东家,在这种人手底下办事,只怕有吃不完的苦头。二来,自己当老板是个细水长流的赚钱道,如今每月净利润虽赚不到三十五两,可不代表往后赚不到,况且自家铺子越来越好,看着心里也舒服,她实在没兴趣给别人的事业添砖加瓦,替他人做嫁衣。


    再者说了,眼下他说的再好,等王家酒楼的厨子学会了食方后,保不准就得把自己踹了,过河拆桥的事这种人绝对干的出来。


    三十五两听着是不少,可连先前那肉夹馍的方子都买不到,这王斌心眼着实不少,画的大饼呢,她着实没啥胃口,还是留着给他自己吃吧。


    贺鸣玉话音刚落,宁六提着茶壶姗姗来迟,她不慌不忙地倒了盏茶,茶汤冒着热气,格外清亮,将其推到王斌面前,客气道:


    “王掌柜可有什么要吃的?若是没有,烦请喝了这杯茶便走,您也瞧见了,我这里店小,拢共两间雅间,昨儿个都被定下了,客人一会儿就来。”


    赶人的意味何其明显。


    王斌将折扇一合,“啪”的一声脆响,脸色铁青,指着贺鸣玉道:“好!你莫要后悔!有你求我的时候!”


    说罢,甩袖便走,袍角带风,两个小厮连忙跟上,脚步匆匆,险些撞在门框上。


    脚步声渐远,雅间里总算安静了下来,只剩窗外蝉鸣。


    贺鸣玉端着那盏清茶,捏着茶盖轻轻划了两下,低头抿了一口。


    一旁的宁六忧心忡忡道:“东家,方才那人……看着不像善茬,会不会找咱们麻烦?”


    她将茶盏放下,悠悠道:“无事。”


    随即勾唇轻笑,这王家酒楼的少东家喜怒无常,心性不定如同三岁孩童,看来,这百年酒楼当真要败落在他手上了。


    一想到迟早要少一个颇为跋扈的对手,贺鸣玉只觉着手中的茶都更可口了,又抿了一口。


    茶香幽微,入口微甘,着实好喝。


    配以含苞粉荷,摇曳翠柳,又如何不算清幽雅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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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各位掌柜,多余的营养液,可以赏给我吗么么么


    第95章 苹果炖排骨 王家酒楼降价啦!就是昨儿……


    被王斌威胁一事, 贺鸣玉并未放在心上,不过她如此,却不代表同贺饭庄里人人都如此。


    也就过了七八日,孙二娘便神神秘秘地把贺鸣玉拉到一旁, 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玉娘, 你听说没?王家酒楼降价啦!就是昨儿个开始的。”


    “降价?”贺鸣玉一愣,有些意外, 随即笑了起来, 颇为稀奇道, “倒是头一回听说他家降价,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不是嘛!”孙二娘忙道, 声音压得更低了, “那王家从来只有涨价的份儿, 菜价一年比一年高, 没曾想竟开始降价了。”


    她说着,从怀里扯出帕子, 捏着挡在嘴边,又凑近了些, 嘀嘀咕咕道:“我估摸着,或许是因着咱们铺子生意太好了,看得那个王掌柜眼红,实在坐不住了罢?倒也是, 他整日眼瞅着银子往咱家跑,心里能好受么?”


    贺鸣玉闻言一怔,忽地想起那日王斌离开时甩下的那句狠话,难不成他让自己等着的,就是这事?降价?


    她回过味来, 突然轻轻一笑,觉得有些荒唐,若当真如此,那这位王掌柜可真真是难堪大任。


    在贺鸣玉看来,降价是自杀式竞争,算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代表着无牌可打,黔驴技穷,只能用底牌来吸引客人。王家酒楼菜品价格居高不下,多年积攒的老本,如今尚有下降的空间,可若到了降无可降的地步,王斌又该如何?总不能白送吧?


    她悠悠道:“他眼红他的,咱们做好自家生意就成,不必理会。”


    孙二娘忙不迭点点头,而后略带担忧地问:“可是咱们同王家毕竟在一条街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我瞧着这两日店里的人都不如乞巧节那几日多了,玉娘,你说……咱们要不要也……”


    她话音未落,贺鸣玉已果断开口:“当然不行!”


    见孙二娘愣住,她这才放缓了语气,耐心解释道:“二娘,我晓得你是为了咱们铺子好,但咱们铺子定价本就不高,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再降便是费力白干活了,图什么?至于你说生意不如乞巧节那几日红火,你可曾想过,那几日才是意外呢?”


    孙二娘本还为此格外担忧,听她这一番话,微蹙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对啊!若不是乞巧节你那手冰奶茶出了名,哪里会有那么多客人?现下细细想来,如今的生意比乞巧节前还要好呐!是我糊涂了!”


    “二娘聪慧,正是这个理儿。”贺鸣玉一脸“孺子可教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所以说,王掌柜既然爱降价,便让他降罢,他那里的价格我晓得,只怕再降两回也没有咱们店里实惠。”


    见贺鸣玉如此胸有成竹,不急不躁,孙二娘自然也就安心了,笑吟吟道:“成,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不瞎操心了。”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英子突然好奇开口,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阿姐,那如今咱们就是等着他自取灭亡了?”


    孙二娘被这冷不丁的动静吓了一跳,险些跳起来,连忙轻抚着胸口,惊魂未定道:“英子?!你何时来的?怎地一点动静也没有?天老娘,真是吓死我了!人吓人可是要吓死人的!”


    英子歪头看她,一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婶婶,我一直坐在这里呀?你方才来的时候没瞧见我么?”


    孙二娘“啊”了一声,不死心地又问一遍,满脸狐疑:“你一直坐着没动?”


    英子摇头:“没动。”


    孙二娘扶额,想来是方才太过八卦,只顾着说话,这丫头又低头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书册,竟没瞧见,是自己眼神不大好。


    英子又转头看向贺鸣玉,眼睛里带着探究,开口问道:“阿姐,你还没回答我呐?是不是呀?”


    孙二娘晓得贺鸣玉一家并未有人蒙学,也并没听说请过师傅,石头在皮裘铺当学徒,英子一直在店里帮忙。忽地听这小丫头出口成章,面上颇为意外,“自取灭亡”这四个字,她先前也是听小儿子温书时读过的,因此才有点印象。


    她眼睛瞪得溜圆,惊讶道:“你竟还知道‘自取灭亡’?了不得啊!”


    “那当然了!”英子得意地扬了扬头,晃了晃手中的书册,“孙婶婶看得懂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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