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一眼混乱的场面,沉声道:“散了散了,围在此处作甚?发生何事?”


    闻言,男人一个箭步冲上前,抢先开口,手指猛地指向旁边刚才低声议论的摊贩:“青天大老爷!您可得为小人做主啊!是这人!是他污蔑小人家的包子不干净!在这里胡说八道,坏了小人生意!您快把他抓起来吧!”


    赵德眉头一皱,瞪了他一眼:“抓不抓人,本都头自有分寸,何须你来指派?”他转而看向那被指的摊贩,“你说他家包子不干净,可有真凭实据?还是信口胡诌,故意扰乱市井秩序?”


    那摊贩本是见自家生意冷清,眼红隔壁人多,随口嘀咕了两句,哪想到会祸从口出,顿时也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明鉴……小人也只是……方才听那位公子说包子发酸,故而……故而猜测许是馅料不新鲜……”


    “听到没!听到没!”男人立刻跳起来,大声嚷嚷,仿佛得了理,“他自己都说是猜测!这就是诬告!故意坏我名声!”


    妇人见自家男人如此,心里生出一股子底气:“就是!合该抓起来打板子!”


    赵德没理他们,目光转向最初说包子发酸的青衫学子,语气明显客气恭敬了许多:“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情形,可否请您详述一二?”国子监的学子,前途不可限量,他一个小小街吏,自然不敢怠慢。


    那学子倒是镇定,将手中咬了一口的包子递过来:“吏人请看,这包子入口便有酸腐之气,绝非新鲜食物该有的味道,若是不信,你大可亲自尝上一尝,或请诸君一同辨别。”


    赵德接过包子,尚未送到嘴边,一股轻微的馊味便冲入鼻腔,他脸色骤然沉下,怒目圆睁,将那包子往摊板上一扔,对着那对夫妇厉声喝道:


    “你们自己说!这包子馅到底是何时调的?存放了多久?敢有隐瞒押进开封府,大刑伺候!”


    这一声吼,中气十足,妇人吓得浑身一抖,脸唰地白了,求助般看向自家男人,可那男人本就是个支不起事的草包,被赵德的气势镇住,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猛地开口:“包子馅是她昨日清晨调的,是她说能放两日的!不关小的事!”


    原是二人见贺鸣玉生意红火,一开始便准备了极多馅料,可因味道、模样都差不少,又剩下大半。二人心疼肉馅,便想着春夜尚凉,放一晚上应该没什么大事,此事本是二人商议而成,可眼下男人却将此事全推到了她的身上。


    “你说什么?”妇人一愣,眼神里显出几分难以置信。


    男人涨红着脸斥责她,越说越起劲:“还不是都怪你!若不是你手艺不好昨日至于剩这么多么!明明是你说放两日不会坏的!你真是老子的克星!整日里……”


    闻言,妇人冷笑一声,好似变了一个人,全然没有方才的畏缩,而是发疯般抓住他的头发,朝着那张狰狞的脸狂扇起来:“老娘让你胡说八道!让你胡说!到底是哪个狗东西让放两天的!说!”


    这一番情景吓了众人一跳,但个个脚下不动,依旧探着头张望,甚至有个小贩当街兜售起炒南瓜子来:“新炒的南瓜子,一文钱一捧。”


    “竟是隔夜的包子!”看客嗑着瓜子唏嘘,“馅料调了一日一夜?天爷,这还敢卖八文钱一笼!”


    学子们群情激愤,怒斥声此起彼伏,更有性急的已经将手中没吃的包子掷回摊上:“退钱!”


    那对夫妇此刻已是蓬头垢面,男人被抽打的两颊红肿,嘴角还隐有血迹,妇人则一脸无畏,若不是有吏人将二人拉开,只怕还要再打。


    赵德脸色铁青,朝身后跟着的两个年轻吏人一挥手:“竟敢在国子监前行此龌龊之事!将他们这摊子收了!人带走!”


    几个吏人应声上前,利落地将那木板车连同没卖完的包子一并扣下,推推搡搡地将二人押走,人群议论纷纷,渐渐散去,只留一地唏嘘和南瓜子皮。


    睁着大眼睛看完全程的英子,忽然扬起小脸,欢快地喊道:


    “卖蝉翼包子嘞,新鲜的蝉翼包子!干净卫生,味道鲜美,”


    “还有软糯入味的粉蒸肉嘞,都是今早去肉铺买的新鲜猪肉哦~”


    第22章 蜜酿包 这位置选的极好,今日多亏了有……


    晨光透过薄薄的窗纸,贺鸣玉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色灰白朦胧,远近已有零碎鸟鸣,她“哎呀”一声,忙掀被坐起,今日浴佛节,大相国寺外怕是连落脚地儿都难找,去晚了还摆什么摊?社畜本能激活,她匆匆套上外衫,趿拉着鞋就往外奔。


    推开房门,目光习惯性扫向院角,嗯,空荡荡……


    空荡荡的?!不对!小推车呢?!


    她还未反应过来,灶屋门帘一动,吴春兰探出身来,温声道:“醒了?灶上温着粥饼,趁热用些。”


    “娘,”贺鸣玉一边快步走向檐下取柳枝青盐,一边急切地问,“咱家推车呢?”


    吴春兰擦了擦手,眉眼舒展:“莫急,丑末时分,石头就悄悄起身,推着车先往大相国寺占位置去了,走时特意嘱咐,让你多歇会儿,这几日累着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慰,“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连面包窖的火都生好了,我方才瞧了,这会儿正好用。”


    贺鸣玉闻言心头一暖,石头这孩子心思极细,总不声不响间把事办妥,除了不善沟通,旁的几乎挑不出毛病。她抬头望了望天色,东方已透出鱼肚白,时辰确实不早了,匆匆漱了口,也顾不得细嚼慢咽,抬脚先奔到了院角面包窖旁。


    窖体里头是青砖,外头加以黄泥混麦秸夯成,形似倒扣的粗陶大碗,此刻窖口里头还闪着点点火光,人一走近,热气扑面而来。


    老祖宗的智慧不容置疑,没电没烤箱又能如何,先在面包窖里头堆上干柴、木炭烧上半个时辰,随后清理干净,300℃的窖体也能再热上半个时辰。


    贺鸣玉转身回屋,端出昨夜便发酵好,又特意放在阴凉处的面团,那面团经过一夜醒发,已膨胀得白白胖胖。


    她手下麻利,将面团揉成长条,快刀切成均匀的小剂子,把吴春兰切好的金杏和樱桃包进去,再一个个团成龙眼大小的光滑小球,整齐地码放在抹了层薄薄素油的铁板上,待发酵成荔枝大小,她才熟练地将铁板送入窖内,封好窖口。


    这才得空转回灶屋,囫囵吃了碗粥,就着茼蒿炒鸡蛋啃了半张油饼,待她吃完,院子里已隐隐飘散开一种奇特的香气,不是蒸腾的水汽之香或蝉翼包子的咸香,而是更为醇厚、带着焦甜的烘烤香,丝丝缕缕,直往人鼻子里钻。


    面包这东西,最妙的便是出炉那刻,外壳微脆,内里绵软湿润,热气未散,麦香与馅料的交融恰到好处,贺鸣玉深谙此道,特意将面包做得极为小巧,入窖烘烤不过一刻钟便能熟透一批。


    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她戴上厚布手套打开窖口,热气裹挟着愈发浓郁的甜香汹涌而出,只见铁板上的小面团已膨胀成金灿灿、圆滚滚的小面包,表面在高温下形成了一层薄而光亮、略带焦黄的脆壳。


    她用特制长木铲迅速铲出,倒进一旁铺着厚棉布的超大号竹篓里,快速盖严,以保热气不散。


    如此反复,又接连烤了四五批,待到两个竹篓都盖严实,她额角已渗出细汗,脸也被热气烘得红通通的。


    吴春兰已帮英子梳洗穿戴整齐,小姑娘知道今日要去寺外“做大事”,兴奋得小脸泛红,贺鸣玉将一大一小两个竹篓用布带系好,大的自己背在胸前紧紧搂住,小的让英子同样背好抱稳。


    “娘,家里就托付您了。”贺鸣玉对着吴春兰叮嘱道,“面团我都备在阴凉处了,你按我昨日教的,用那刻好的木模子切出形状,按时辰送进窖里烤便成,我已将火升起来了,你只需留心看着,别让火灭了就成。”


    吴春兰连连点头,看着那神奇的面包窖,贺鸣玉前些日子坚持要砌这个,她还有些不解,如今看来,真是派上大用场了。


    贺鸣玉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英子出了门,晨风微凉,但怀中的竹篓被小面包们烤得热乎乎的,搂在怀里正好驱散了这点寒意。


    等她们紧赶慢赶来到大相国寺附近,不过才卯时三刻,可眼前景象却让贺鸣玉也暗暗吃了一惊。


    这,这,这——


    这简直就是国庆黄金周知名景区的盛况啊!


    只见寺前广场及相连街巷,早已是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善男信女摩肩接踵,各色幡幢迎风招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火味,钟磬梵唱之声自寺院深处隐隐传来,摊贩们早已将好位置占得满满当当,叫卖声、议价声、寒暄声响成一片。


    贺鸣玉更用力地搂着胸前竹篓,对紧挨自己的英子道:“英子,跟紧阿姐,千万不要松手。”两人像两尾逆流而上的小鱼,奋力在人的洪流中往前挤。


    “阿姐,好多人呀!”英子仰着小脸,既怕人潮汹涌,又被四周琳琅满目的货摊吸引,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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