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穆敬生转身看向了她。


    叶霞猛不丁一怔,想逃没处逃,他怎么知道她站在后面的?


    “你来的刚好。”


    青年脸上绽放出一抹由内而外的笑容,刹那间仿佛天地间黯然失色,走到她跟前,把西瓜塞进她手里,低低的嗓音跟他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你快吃了。”


    她不禁瞠目结舌,她应该是受到了一种旁人没有的待遇。


    旁人又打趣了起来。


    不过这次他们打趣的对象是穆敬生和她,说什么,敬生这小子看着不声不吭的,骨子里是个闷骚,活该他有媳妇儿。


    那边见西瓜被穆敬生塞给她吃,队长女儿眼睛都气红了。


    她以为自己拥有了一种身份,坐在穆敬生旁边,心安理得地把西瓜消灭了个干净。


    可穆敬生回去之后,却以一副说笑的口吻对她说:“你别误会,我是怕那位女同志误会才不敢吃她的西瓜,刚好你来救我,我简直如释重负。”


    一句话,她心都凉了。


    哦,你别误会,那她就不误会了。


    之后他们好像陷入了一种冷战的氛围,她不再去后山,穆敬生也从未找过她。


    她想,他可真是个混蛋。


    一连两个月,两人形同陌路,连面也没有见过几次,偶尔在村里碰着了也只是漠然地打个招呼,惹得她爹都忍不住问了缘由。


    她便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了爹。


    她爹蹲在堂屋门口,揣着双手,愁眉苦脸地想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说:“噢~霞,他这是拒绝你了啊。”


    她:“…”


    她爹怒了。


    “这个小兔崽子,我姑娘多好的娃娃,十里八村挑不出我姑娘这么好看的女娃,他竟然看不上?!”


    爹很诧异,爹很愤怒。


    爹更多的是百思不得其解。


    叶霞也是挠破了后脑勺,也没想明白,她哪里不好了?


    若是长相,她没得挑。


    若说文化,她确实没他厉害,是读过大书的。


    但她从小跟着爹娘识文断字,也上过几年学堂,比大队里的男娃娃比起来也要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还会绣花,做衣服,纳鞋子。


    哪里配不上他呢?


    她想了许久,想明白了,她和他生来就不是一路人。


    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子弟,即使落进了泥潭,也是一身傲骨,而她生于泥潭,即使再漂亮、再有文采,再与众不同,也不过是泥潭里的一朵比较出色的花,改变不了她生于泥潭里的事实。


    生于蓝天看惯了白云的他,又怎么会,看上一朵泥潭里的花呢。


    原来这就是阶级啊。


    这一刻,阶级在她的心中有了更新层面的认知。


    原来不只是有钱是阶级。


    思想、出身,统统都有阶级。


    想到这她哭了。


    一连两个月的冷战,她没哭,想通了之后,反倒控制不住地哭了个畅快淋漓。


    嫂子又在骂骂咧咧了。


    她不想嫁人,可惜爹失去了当家做主的权利,哥哥性格没有主见,也不敢反驳嫂子,媒婆一天天地踏破了他们家的门槛。


    爹跟媒婆说,要好的男娃娃,不要啥人都往家里领。


    媒婆领来的便都是出色的。


    他们大多是当官的,大到在县里当官的,小到在队里记账的,且都长相不错,可惜她都提不起一丝想要结婚的冲动。


    这些男子,但凡扔出去都是旁人上赶着想嫁的好人家。


    可是她怎么就不喜欢呢。


    有几个甚至见过她之后对她一见钟情,死缠烂打,被她明确拒绝之后仍是时不时上门给她送东西,照顾他们一家。


    她知道,都是冲着她这张脸来的。


    什么一见钟情,不过都是跟她一样见色起意,纯纯的大色迷儿。


    转眼到了过年。


    天寒地冻,整个大队里的人缩在集体食堂里,围着火炉吃大锅饺子。


    饺子是平日里干轻松活的姑娘们一只只包出来的,一整个大队的男女老少,姑娘们和面、擀馅,足足忙活了一整天。


    下饺子的锅里热气腾腾,叶霞负责打饺子的活儿。


    热气蒸得她一张瓷白的小脸红扑扑,鼻尖泛红,眼角湿润,她看不清排到她跟前打饺子的人,朦胧的水雾中,她只能看见依次伸到她跟前一个个空碗,然后手一扬,给碗里添上白白胖胖的饺子,浇满白花花的热汤,送上冬日里的一丝温暖。


    那天,她不知道有没有看到穆敬生去吃饺子。


    她不知道有人在集体食堂外徘徊了许久,透过窗户,痴痴地凝望着她鼻尖冒汗给人打饭的画面,凝视了许久。


    最后,那人悄然离去。


    过完年之后的叶家沟迎来了几件喜事,年前相亲的,年后结婚,鞭炮放得噼里啪啦响。


    二丫也嫁人了。


    二丫本和她一样害怕嫁人,可二丫拗不过家里,嫁给了隔壁村一个从来没见过面的瘸子。


    瘸子送给二丫他爹两头猪崽,她爹欢欢喜喜地让人把二丫接走了。


    这就是娘说的盲婚哑嫁吧。


    希望二丫遇上的男人不打媳妇,二丫平时特别爱笑,和她在一起总是笑得前仰后合,可是二丫要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瘸子,那天二丫坐着牛车离开家,她去送嫁,听见二丫在红盖头下哭得好痛。


    嫂子一听鞭炮响,又在骂了。


    媒婆就来的更勤快了。


    旁人几天说不了一桩亲,媒婆一天带俩地往她家跑,见她始终无动于衷,媒婆发愁,跟老爹蹲在一起问她到底想要个啥样的。


    她抬头望了望天,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个啥样的。


    嫂子又摔了盆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一直让她自己当家做主的道理!她做不了主就让家里人给她做主,明儿就让媒人再领一个回来,管他什么样的直接嫁了,再不嫁就真死屋里头了!”


    她沉默,她爹也沉默。


    哥哥缩着脑袋当鹌鹑。


    媒人一溜烟地跑了。


    嫂子是大队里头有名的悍妇,一发脾气,旁人都不敢惹。


    她想娘了。


    娘啊,她怕是找不到一个真心待她,事事对她好的可嫁之人了。


    天空响起一道爆竹声,不知道是谁家放了炮仗,她才惊觉今日是本该格外高兴的元宵花灯节。


    晚上家里包了野菜鸡蛋馅的饺子,她抱着碗想去盛一碗饺子,嫂子对她横眉冷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在爹打圆场的情况下才不情不愿地往她碗里扔了一勺饺子。


    还埋怨了她一句:“光吃不干。”


    她端着饺子,心想,下蛋的两只鸡还是靠她绣花买来的,怎么能叫她光吃不干呢?


    一勺饺子五个,她没吃饱。


    爹要分给她几个,她怕爹也吃不饱,没要。


    大队里面来了放电影的,家里人都去看电影了,她溜去厨房,掀开锅,果然看到了晚上剩的饺子。


    饺子还热腾腾的,她多吃了两个,又拿饭盒装了一份。


    野菜鸡蛋馅的饺子,鸡蛋是她绣花赚钱买的两只鸡下的,野菜是她和哥哥一起上山挖的,锅也是她烧的,她干了活的,没有不让她吃饱的道理。


    出门,抓了个去看电影的男知青,让他给穆敬生捎个话。


    之后她去了后山。


    她还是好喜欢穆敬生啊。


    她真是没见过什么世面,见过他,就再也看不见别人了。


    就让她再搏一次吧。


    他若是不来,或者明确地说不喜欢她,那,明天,她就听嫂子的话安安心心地嫁人。


    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她都嫁。


    反正不是他,都一样的。


    后山似乎是个赏月的好地方。


    月光倾泻而下,清清冷冷地照在人身上,仿佛被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冻得人瑟瑟发抖。


    身后缓缓传来了脚步声。


    一瞬间叶霞的眼中浮现出点点光亮,转身,看到了那一抹久违的清瘦身影。


    男人瘦了很多。


    脸颊微微凹陷了一些下去,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有些无神,不知道这段时间他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叶霞忽然有些心疼,


    她强撑着镇定,把怀里一直暖着的铁饭盒递给他,笑着说:“给,我家包的饺子,还热着。”


    穆敬生没说话,低头凝着她手里的饺子出了神。


    她冻得有些受不住,山里本就寒凉,鼻头和耳尖都泛起了红,强颜欢笑地道:“还愣着做什么,坐下,快吃。”


    她拉着他,像以前一样并排坐下。


    她把饭盒打开,塞进穆敬生的手里,饭盒很暖,穆敬生的手很凉,温度的差异似乎让他一时间愣住了。


    “快吃吧,等会儿凉了。”


    她轻轻催促了句。


    即使是催人的时候,她的语声也是温温柔柔的,不骄不躁,如同羽毛轻轻地抚过人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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