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芸一时无话。


    当年在秦铮的父亲尸骨未寒之时就强行带着年幼的秦铮改嫁,欺压秦铮,辱骂老太太,对前婆家恨不得踩了又踩的人,竟然还有回来上坟的一天?


    面对秦铮父亲的墓碑时,她不会心虚不会害怕吗?


    “唉…算了,我一个嫁出去的老姑娘也没有啥立场去指责她,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满头白发,身子骨也折腾坏了,走路一步一蹒跚,像是快要进棺材的人,其实她也才比我大一岁啊。”


    报应,都是报应啊。


    秦香娥摇头叹息,收回视线时眼角竟也有了一抹泪光。


    二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释放,欺压她们的人遭了报应啊。


    可她和老太太憋在心里的委屈实在太久了,久到老太太的眼睛已经瞎了二十年,如今耳朵也聋了,人也不记事了,终于能把这口恶气吐出去的这一刻他们反倒噎住了喉咙,不知所措。


    秦香娥怕被叶芸看出异样,转过身,不着痕迹地抹了把眼角。


    等她再转过身来,恢复了以往的笑容,温和道:“铮子媳妇,之前清明节你和铮子都在忙,没能回来给他爹和他爷爷上坟,铮子这次回来得把礼数补上,我打算等会儿就收拾点东西让他上山,天黑吃晚饭前能赶回来,刚好你也还没见过两位长辈,要不要一起去?”


    刚结婚婚时秦铮以为叶芸不想嫁给他,不敢跟她提这茬儿。


    后来叶芸怀了孕,做生意又忙,更顾不得这一回事。


    到了过年请祖宗牌位回家供奉的时候叶芸刚好带着小初七去了临安坐月子,又与之错过。


    新媳妇过门一年了还没拜过祖宗,说来也巧。


    不等叶芸回话,灶棚底下正跟郑松一起给田婶打下手做饭的秦铮开了腔。


    “山路不好走,她刚有了身子,不宜登山,我自己去就行。”


    他蹲在地上摘着野菜。


    白色衬衫的袖子往上挽了半截,露着强壮精实的小臂,动作不急不慢地摘着野菜,明明很普通的动作却认为他的认真而格外迷人。


    如今正是野菜茂盛的时节,背上竹篓,进山,一挖一大把。


    就算不进山,搁山脚下随便找找也能凑合一顿饭。


    但秦铮手里的野菜可不是凑合的,在山里居住的时间久了,村民能分辨出哪种野菜更好吃,他和郑松手里摘的那些是她昨儿专门进山挖的野山芹,混着猪肉炒,倍儿香!


    叶芸没心情想猪肉炒芹菜有多么好吃。


    她眼里都是秦铮。


    都说男人认真做一件事的时候最帅,认真做饭的男人更帅!


    “这么看着我干什么?”秦铮注意到她满是花痴的眼神,不禁失笑,眉眼也多了一抹明显的温柔。


    叶芸摇了摇头。


    姐承认,你很有资本让姐为你着迷!


    但姐不能告诉你。


    姐怕你骄傲!


    秦香娥应了声,“行。”


    反正她只是出于长辈的职责和身份提醒一下,至于怎么做,还是他们小两口自己做主。


    “去吧。”


    叶芸笑着开了口。


    “进门这么长时间,我理应去看看爹和爷爷他们,可惜没有把小初七带来,小初七也应该见一见的。”


    秦铮微愣。


    秦香娥以为是她多嘴影响了叶芸,连忙也跟着道:“不用不用,铮子说了你身子重,之前是我没有考虑好,想着铮子得去看看,一时嘴快就跟你也说了,铮子说得对,你身子重,还是别去了,万一再出了意外,到时候多遭罪啊。”


    叶芸笑,“没事儿。”


    说完她把视线递给了秦铮。


    秦铮自然读得懂她的眼神,啧了声:“真想去啊?”


    “嗯,想去看看。”


    “行。”秦铮见她真想去,也不摘菜了,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菜叶子,“姑,你帮我准备点东西,我洗把脸,再去买点供品,带上我媳妇儿就走。”


    “行…”


    秦香娥的声音弱了许多,也不好再多说,看了叶芸一眼,转身回家准备祭拜用的东西。


    “香娥,我跟你一起!”


    田婶也跟了上来。


    一上坡,田婶就拉着秦香娥小声地埋怨了起来:“你说说你,好端端的你说什么上坟,你这一说,铮子媳妇那个好脾气能不应…”


    秦香娥:“…”


    她也有点懊恼,早知道就不跟叶芸提这一茬了。


    叶芸一直都是个识大体的,要是她不提这一茬也还好,偏偏她提了,她这一提叶芸肯定得应下啊。


    再有一个就是,她一句话把叶芸给架到了火上。


    自家人知道叶芸身子重,不能上山,可外面的人不会管这么多,他们只会说叶芸这个当媳妇的进门一年了连祖坟都不去,当姑姑的提醒了都不去,还不知道要怎么在背地里唾弃叶芸和他们老秦家呢。


    唉,她这张破嘴啊!


    回到老屋子里,秦香娥很快跟田婶叠好了满满一竹筐的元宝,又剪了两摞厚厚的纸钱,把香火蜡烛准备好,她觉得不够,又从柜子里掏出两个二踢脚,塞框里,让底下那爷俩听个响儿。


    半人高的竹筐被塞得满满当当。


    之前日子过得清苦,秦香娥又是照顾老太太又是供养老四上学,借了太多外债,活人都养活不起,给地下的两人烧纸更是舍不得大方。


    现在?


    现在她可劲儿造!


    她有钱了,老秦家有钱了,她要多多地给底下那爷俩烧钱,把爷俩喂得饱饱的,有劲儿的,保佑老秦家活着的人永远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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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6章 真·良心发现了?


    这边,秦铮带着叶芸来到了村里十字路口的供销点。


    改革的风彻底吹下来之后,村长吕国华的大儿子率先抓住风口,斥巨资二百块在家里搞了个小供销点,主要售卖烟酒糖盐。


    烟是两分钱一斤的散装老旱烟。


    酒是两分一斤的酒。


    糖跟盐贵一些,但也没贵到哪去,毕竟这玩意儿的价格是上面统一定的。


    村里住的都是地里刨食儿吃的庄稼户,没几个舍得花钱买物件,除了盐,连糖也没有几个人舍得买,所以吕大卖的也大部分都是这些生活中看着不起眼但必须要有的必需品。


    当然还剩一些小部分。


    比如谁家要走亲戚了,说媒了,自然要拎些麦乳精、罐头、桃酥这种上得台面的好东西。


    看店的是吕大媳妇。


    叶芸和秦铮一起走进小店时,吕大媳妇正趴在桌子上,一边打着瞌睡,一边百无聊赖地挥着扇子赶苍蝇。


    听见有人进门的动静,她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子看了一眼。


    “呦?秦铮回来了!”


    这一看吕大媳妇顿时来了兴致,睡意全无,坐起身子又笑眯眯地跟叶芸打招呼道:“秦铮媳妇,你也回来啦。”


    叶芸笑道:“诶,回来看看。”


    “这好啊,回来多看看老太太,你们家老太太整天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盼着你俩回来呢。”吕大媳妇脸上洋溢着热情的喜色,喋喋不休:“她人好,前段时间我给她送了一点米面过去,她还回了我孩子一把花生糖!”


    她这么热情,是因为小姑子吕芳芳在叶芸的制衣厂里。


    吕芳芳是个犟脾气,又虎了吧唧,因着痴傻,占尽了吕国华的疼爱,也没少给吕国华一家人闯祸,招猫逗狗,跟小孩打架,在吕大媳妇的眼里小姑子吕芳芳就是个闹腾的瘟神。


    去年闹腾的小瘟神进了她的制衣厂,一待就是半年。


    这半年小瘟神不仅不在家折腾家里人了,还能每个月领工资补贴家里,吕大媳妇看见她可不是觉得亲切么?


    叶芸淡淡笑了笑。


    供销点铺子窄小,空气不太流通,她才待了一会儿就感觉心口发闷、想吐。


    寒暄完吕大媳妇也把话茬回到正题,一脸好奇地瞧着她和秦铮,笑着问:“你俩过来是要买啥?”


    秦铮道:“上山一趟,给两位老爷子买点供品。”


    “哦哦!”吕大媳妇恍然大悟,一边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笑着絮叨道:“我想起来了,你们清明节的时候没回来,香娥姑回来了。”


    “这是今儿刚到的桃酥,吃着可脆了,你看要不要来点?”


    吕大媳妇掀开面前桌上的棉布,一股桃酥点心的诱人香气传来,露出了纸箱子里一排排整齐的桃酥。


    可这香味对叶芸不太友好。


    “秦铮,我出去透透风,你先自己买东西。”


    “行。”秦铮看出她有点不舒服,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叮嘱:“别跑太远了,在门口等着我。”


    “好。”


    叶芸说完赶紧出去了。


    虽然她妊娠反应还没有到很大的时候,但她再待下去,恐怕会真的控制不住吐出去。


    一出小店,清风扑面而来。


    微风不急不躁地驱散了萦绕在叶芸鼻间的桃酥味,凉凉的,让人忍不住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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