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心里,阑星是个很内敛的人,他从不曾对他说过什么甜腻的话。
这是第一次,但却是在如今这种不可逆转的局面下说出口的。
洛承安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但对衹栎的嫉妒不是假的,想让阑星活着的心也是真的。
这么多年来,他日夜诅咒着衹栎,盼他去死。
他修复衹栎的记忆,把重塑阑星的方法摆在他面前。
他看着衹栎抽出神骨,看着衹栎堕魔,心里扭曲的快意也不是假的。
他推动着一切的事情,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如果非说有什么出现了纰漏,那就是他没想到阑星会认出衹栎,最后让他的所有筹谋暴露在日光之下。
他明明知道阑星宁愿和魔族同归于尽都不舍得衹栎祭箭,却偏偏因为一己之私把事情推动到如今这步。
因为他扭曲的爱,在一切暴露之后他被阑星漠视。
他并不觉得自己无辜,即便被阑星厌恶也是罪有应得,因为他真的恨衹栎。
他恨衹栎抢走了阑星所有的目光,让他成了阑星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他已经做好了从此陌路的打算,可阑星却说他是他这数万年来唯一朋友。
他也具有特殊性。
他和衹栎同样重要……
如果那个时候他有祭箭助阑星击败魔族的能力,他也会同衹栎做出一样的选择,他曾经恨衹栎为阑星做的一切,恨阑星宁愿自己死,都舍不得那个灵兽。
可现在阑星告诉他,如果换做他,他也不会同意。
阑星待他也如衹栎一般看重。
那他都做了什么……
阑星深爱衹栎,把衹栎托付给他,却没想到他才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洛承安觉得自己应该开心的,他等了那么久,嫉恨了那么久,却现在才知道原来阑星待他也真心。
他嗤笑衹栎当局者迷,可他又何尝不是。
“对不起,”洛承安握住席玉的手,他不知道要如何解释,或者为自己辩解,事到如今辩无可辩:“对不起……”
如果阑星没有把他当做朋友,或者从始至终他都在阑星心中和旁人无异也就罢了。
可如今尝到了一点甜头,甜的他喉咙都堵着,几乎无法呼吸。
阑星死前是轻松的,可现在活下来是痛苦的。
这些痛苦,都是他铸造的。
全是他一手造成的。
“对不起阑星,”洛承安握住席玉的手,整个人蜷缩着,他的头抵在席玉的手心里,万仙之上的天帝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又无助:“是我对不起你……”
席玉垂眸凝视着洛承安,他的掌心有些湿意,是洛承安的眼泪。
席玉只觉得鼻腔涌上一股酸意,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不怪你,怀夕,”席玉说:“就像我无法怪衹栎一样,我也没办法去怪你,我知道你的本意是想让我活。”
如果衹栎没有重塑他的能力,他相信怀夕不会修复他的记忆。
多年好友,他可能比怀夕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相信怀夕因为爱他嫉恨衹栎,但神界数万年,衹栎不曾飞升上神之时,怀夕有太多的机会杀了他。
但怀夕没有。
他更清楚,如果衹栎没有重塑他的能力,怀夕会按照他的遗愿,即便再厌恶,也不会去伤害衹栎。
怀夕的本意只是想让他活,即便这不是他想要的。
洛承安抽噎着,他摇着头:“我希望你怪我,我宁愿你怪我……”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让他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洛承安抬起头看席玉,眼里是认命般的痛:“衹栎他……他要开启诛杀阵,我想你能够猜到……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是我害你如此痛苦,你恨我吧……阑星……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千年前,阑星身死之前,他只以为阑星是把衹栎当成爱护的徒弟,可如今阑星爱上衹栎。
诛杀阵起,阑星怕是在接下来的漫长的寿命里,都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他是神,他对于生死并不看重,漫长的寿命也很枯燥,他的欢愉和爱恨都是阑星给的。
他知道所爱之人离世是种怎样的痛苦。
可他却让阑星要在以后的日子里都承受这样的痛苦。
后悔如同浪潮一般向他涌来,他太知道这种痛苦,所以不愿让阑星承受。
可如今已经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洛承安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击打在席玉的掌心。
席玉的视线虚虚的落在某一处,没有焦距,他哑声开口:“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洛承安的哭声戛然而止,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什么?”
席玉这一次视线有了焦距,他对上了洛承安的眼,缓缓开口重复道:“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还有一个办法……”
*
洛承安跌跌撞撞的从席玉房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眼皮肿的厉害,眼里的震惊和茫然不曾褪去。
他心跳的极快,脚步都抬不起来。
只觉得头重脚轻,让他有些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从没有进过席玉的房间,刚才听到的一切是不是一场荒诞的梦。
洛承安扭头看向席玉紧闭的房门,看着这一层消散的结界,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梦,刚才阑星的说的都是真的。
阑星说,他是他数万年来唯一的朋友。
阑星说,他和衹栎在他心中的份量一样重。
阑星说,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一个办法。
然后他说……
洛承安僵硬的回了房间,脱力般的倒在床上,眼里布满血丝,他伸出手,指尖颤抖,一株青莲缓缓浮于掌心。
他看着青莲,半晌后突然狂笑出声,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第192章 归期不定
他之前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阑星会对魔族痛恨到要屠戮殆尽的地步。
可现在一切都明了了。
原来如此,原来阑星讨厌魔族,竟是这般的原因。
原来竟是这样残忍的真相。
洛承安笑了半晌,然后声音转为了低哑的哭泣声。
明月高挂于夜空之上,洛承安的醉意随着沸腾的血液循环着,悲戚与恐惧让他无法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从床上起来,长臂一挥,便到了陆执星的房间。
和席玉大开的窗户不同,陆执星的房间门窗紧闭,内里却灯火通明。
他跪倒在骨床之下,脸上带着笑意扶在一身雪衣,玉冠束发的‘阑星’膝上。
洛承安看着这里和揽星殿一般的布局,看着坐在骨床之前,轻柔的抚摸着衹栎头发的‘阑星’身上。
陆执星同样穿着白衣,一头长发用鎏金发冠竖起。
两道白色的身影落在一处,让洛承安有片刻的恍惚,他喃喃开口:“疯了……全都疯了……”
他不知道阑星对衹栎说了什么,竟让他痛苦至此,宁愿造出幻像都不愿意再去找那个真的人。
可不论阑星对衹栎说什么,也不过是口是心非。
短暂的怔忡过后,洛承安心口的戾气上涌,他猛的伸手打向‘阑星’。
可这一击却在中途被截住,谶羽发出剑鸣声,蓄势待发,像是下一秒就是直冲洛承安而去。
而从头到尾陆执星都不曾睁开眼,他只是扶在‘阑星’的膝上,轻轻的蹭着,像是一个在主人怀里姿态慵懒的猫。
洛承安看向谶羽,这把曾让天界闻风丧胆的魔剑。
初代魔尊临世之时,他还未曾降生,等他降生之时,初代魔族已经身陨于诛杀阵,而这把魔剑也随着主人的离世而封存。
现在这把剑,为衹栎所用。
灼华也能够为衹栎所用。
这三界之内的两把最厉害的法器,却认同一人为主。
一神一魔,而衹栎如今神魔同体,三界之内再也无人可以杀他。
他亦不是衹栎的对手。
可即便知道不是对手,洛承安也拼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怒意,快速的移到陆执星的身旁,他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的开口:“蠢货!你这个蠢货!”
“你不是快死了吗!你不是爱他吗!就这么几天的时间,你为什么不去陪他!”洛承安嘶吼着:“你为什么不去陪他!你为什么不多看看他!你抱着个假货有什么用!他就在你隔壁,你为什么不去!”
“你去看他……”洛承安眼眸猩红,嗓音哑的厉害:“你去看看他……”
再去看看,看他为你做了这么多……
陆执星漠然的看着洛承安,没有一点儿想要和他对战的心思。
他只想抱着‘阑星’。
“他不是我师尊,”陆执星挥开洛承安的手,扭头看向骨床之上眉眼温柔的‘阑星’,他的眼神变了,变得热烈又欢喜,他牵起‘阑星’的手:“这才是我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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