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落地玻璃,正对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八角笼,场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束聚光灯对着正中央,周围没有看台座位,或者说,这里根本不需要看台,人们拥挤着,推搡着,像是脱掉文明外衣的野兽,赌上自己的人性和金钱,沉浸在这场暴力角逐中。
“我的地盘,不错吧?”
老鬼得意洋洋地靠在窗边,似乎在这片废墟上重建拳场后,自己的生命血肉也跟着一并重建起来。
晏枕雪盯着场上看,八角笼里,两个身量相当的男人对峙着。
看起来像是实力旗鼓相当,可互相一试探一出手就高下立见,其中一个以绝对的力量优势将对方拦腰抱起,看似一个简单的过肩摔动作,因为刻意调整了角度和力道,使对方着地的部位由后背变成了后脑勺。
观赏室的收音效果很好,晏枕雪甚至能听到场上那人颈椎折断的声音,下一秒,整个人就软绵绵地躺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四周爆发出一阵狂欢般地呼声。
在这里,人命似乎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
文森早些年就对这种场景习以为常,但晏枕雪一个普通学生……
他有些担忧的看过去,余光注意到老鬼也在暗中观察晏枕雪的反应——这狡猾的狐狸依旧没有放弃过自己的怀疑。
然而晏枕雪只是眉头轻蹙了下,就反应如常。
“怎么样?”老鬼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鲁克是近期我最得意的战士,在这之前,他已经连胜二十场了。”
“不怎么样。”晏枕雪冷着脸犀利点评:“格斗少有技巧,全靠一身蛮力,灵活度和反应能力都很一般,替我挡子弹都费劲儿。”
里卡多浑浊阴鸷的眼神牢牢锁定着晏枕雪,眼前这个青年脸上毫无恐惧和胆颤,有的只是对结果的不满意,似乎对这类场景已经司空见惯。
晏枕雪吝于再多扔给场上一个眼神,皱眉看过来:“就没别的了吗?贵方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个?”
里卡多笑着收回视线:“那你得再等等,这几天是鲁克的专场,我得给那孩子一个表现的机会。”
“你知道的,养大一个值得骄傲的孩子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就请麻烦快一点。”晏枕雪表现出明显的焦躁和不满:“我时间有限,也不喜欢在异国待太久。”
“当然。”
晏枕雪被重新遮住眼,带回了下榻的酒店。
等人彻底走远,老鬼才收起浮在脸上的笑容,从抽屉里拉出一张照片,照片里人影模糊,只有两个人身型清晰,看角度是偷拍。
地点是在江城的某个会场,凌濯和晏枕雪并肩而立,照片只能看见大半张脸。
“很像,对吧?”
老鬼身后的一个瘦高个儿灰眼睛男人看了一眼照片:“东亚男人都长一个样子,恩佐的这个儿子一点没能继承他父亲的样貌和本事,像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小鸡仔。”
瘦高个儿手指移到照片晏枕雪身边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上:“您打算怎么处理他?”
“不能急,他是我最骄傲的孩子,值得为他留足所有的手段,只是凯尔这个年轻人,得派人盯着。”
“您是怀疑……”
“不重要,他是谁都不重要,翻不起什么风浪,但只要有那张高度相似的脸,留在这里会对我很有用。”
老鬼将照片交给瘦高个儿。
“给我盯紧他。”
第258章 养蛊
回到酒店,周围都是自己人,文森四处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窃听设备后,才不赞同地对着晏枕雪开口。
“少爷不是那个样子的,您扮演的凯尔少爷,和他本人的性格天差地别。”
晏枕雪不急着反驳,只平静问他:“真正的凯尔是什么样子?”
“和您平常的样子有点相似,温和,乐观,为人和善。”说起曾经的小主人,文森表情流露出怀念:“只是毕竟是先生的儿子,注定不会是一个懦夫,当年即便是在那帮杂种手里吃尽苦头,也没有屈服过一下。”
言下之意,晏枕雪今天担惊受怕求生的样子,和他们少爷真正的性格天差地别。
“你们少爷真正的性格,除了你们还有谁知道吗?”
晏枕雪笑笑:“人总是会偏向于相信自己心里预期的模样,你们了解凯尔,但老鬼不了解。”
“他也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今天第一次见面,明明在他自己的地盘,选择的地点却在一艘游艇上,到处都是拿着枪四处巡逻的人,足以见他多么谨慎多么惜命。”
“所以符合他心里预期的真正的凯尔,就该是他这个样子,甚至因为年纪轻资历不足,更加胆小和疑神疑鬼。”
“你觉得呢,文森?”
文森被晏枕雪说得哑口无言,虽然想为了维护少爷的形象继续反驳一下,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青年分析的很在理,见过少爷的人很少,M国更是凤毛麟角,从老鬼今天的反应来看,应该是疑虑打消不少。
文森这才真正正视起眼前这个青年来。
冷静,胆大,演技也好,明明在听到爱人出事的时候那样慌张无措,可真以身入局时,却比他们都要心细从容。
他想起晏枕雪看见拳场厮杀时的表情,漠然,不满,对那种野蛮杀人的手法表现得又很嫌弃,的确像是一个自小生活在黑手党组织里,对别人的生死从不放在眼里的少爷形象。
晏枕雪就这么在老鬼的眼皮子底下住了下来。
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即便看不到,对方的谨慎和怀疑也不会任由他一个外来人自由活动。
于是晏枕雪几乎每天都在演,他表现得多疑、烦躁又很敏感,除了第一天正常和文森交谈后,之后的几天哪怕是回了酒店,也没有脱下“凯尔”的那层皮。
让文森和其他Y国的人险些以为,晏枕雪当真被爱人的失踪逼成了神经质。
晏枕雪成了老鬼地下拳场的常客,一连几天他都跟着那个苍老又可怖的男人坐在三面都是玻璃的房间里,盯着拳击场上的厮杀。
直到鲁克的个人秀终于结束,老鬼提了一批新的“孩子”上场,车轮战似的赛了一场又一场,然后再让赢的人和鲁克进行对决。
一开始晏枕雪还没看明白他想干什么,但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死在鲁克蒲扇般的肉掌下时,他终于明白了。
老鬼这是在养蛊。
所以呢?最后的蛊王,最后在拳场活下来的人,他又要拿去跟谁斗呢?
晏枕雪心跳不受控制,强迫自己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行了!”
等鲁克又一次一巴掌将人拍到铁丝网上时,晏枕雪起身,不耐烦又挑剔地摆摆手:“就他吧,贵地真是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了,虽然是笨重了些,力气大也是一个优势了。”
“不再多看几场吗?年轻人,沉得住气才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在没有出现能打过他的人之前,接下来的比赛都毫无意义。”晏枕雪皱着眉:“老实说,我有点失望。”
老鬼咧嘴一笑。
“还有一件事。”晏枕雪冲着场上的鲁克招招手,对方纹丝不动,最终却在老鬼的一个眼神示意中走到两人面前。
“看到了吗?”晏枕雪冷笑一声;“我用通行证买来的狗不听我的话,你说,我要怎么放心将他带在身边?”
老鬼反问:“恩佐的人,这点训狗的本事都没有?”
“贵方做生意,这么基础的售后做不好?”
老鬼吐了个烟圈,老神在在地看了晏枕雪一眼,慢吞吞起身:“小鬼,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就教你几招。”
“跟我来。”
老鬼带着晏枕雪一行人离开观景台,走上另一天从没踏足过的通道。
电梯一路向下,再没有拳场的那种简陋和脏污,到最低处电梯门打开后,晏枕雪一脚踏出,仿佛忽然来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笔直的一条通道,一眼看不到头,两边分布着紧闭的白色的门,干净,空旷,圣洁,看上去很像某种梦核医院走廊。
晏枕雪以前也没少去康悦医院,但是不一样,这个地方虽然环境比拳场好上太多太多,但给他的第一感觉就十分的不舒服。
这种不舒服直到他透过一扇小小的玻璃窗看到房间内部构造时达到了顶峰。
里面几乎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刑具”。
锁链和铁笼都不算什么,晏枕雪还看到了电击椅和水箱等各种用来惩戒人的设施,大大小小种类繁多,满满摆了好几个房间。
晏枕雪没有想到,老鬼是用这些来让他手下的拳击手们听话的。
“这就是你的售后服务?”
晏枕雪脸色难看,有一半是因为不免想到写别的:“用这些来控制不听话的人?”
“这些都是小儿科。”
老鬼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晏枕雪:“只用来对刚进拳场不懂规矩的狗崽小惩大戒,时间久了用的次数多了,他们对疼痛忍耐指数变高,这些都不顶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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