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枕雪在宫中做人质,皇帝为了明面上好看点,给他在宫中安排了太子伴读的闲差。


    那时候太子已经十六七岁,正是在皇帝面前竭力表现的时候,在深宫生活久了,很会揣度他父皇的心意,知道皇帝有意为难晏枕雪,太子便也时常刁难他。


    说是伴读,实则经常做的仆从的活,嫌书房光线太亮,就让晏枕雪站在外面窗前替他挡着日光,常常一站就是四五个时辰。


    那段时间,晏枕雪常立在房檐下,靴面早已被雪水浸透,他脚底生疮,却仿佛感觉不到痛,隔着宫墙静静望着天外,在想北疆的风雪是不是要更难捱。


    他爹娘和皇帝僵持的那些天,晏枕雪心中焦虑,被太子看出来,以他侍奉不当的理由惩戒了好几次。


    后来一城失守,皇帝好不容易松口,命晏枕雪亲自率军押送粮草。


    晏枕雪心里是高兴的,却怕被皇帝怀疑,硬生生装出一副胆小至极不敢前往的怯懦模样。


    担心迟则生变,晏枕雪率兵出发的日子比原定的要早了两天,去的时候风平浪静,也成功将粮草押运到北疆,可到了北疆,父母兄长见到他却并没有多么高兴,只嫌他病躯一副碍手碍脚,让他尽早返回。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回程路上。


    从北疆到京城要经过奇崖山,那是一处峡谷,地势两边高中间低,兵马要从中过。


    晏枕雪率兵走到山谷口,察觉到一些不对劲。


    太安静了,奇崖山两旁树木林立,山谷深幽,就算是冬日,可连鸟雀振翅的声音都听不到,就连身边的近卫也靠过来,小声提醒他。


    ”少爷,此处地势险峻,夹道两旁隐见碎石裸露,恐有伏兵。”


    晏枕雪拉紧缰绳立在谷口,心想埋伏的会是谁。


    他在宫中的时候就听到边疆传信回来,说羌人夺城时有一队流兵趁人不察混入大奕,而这也是晏枕雪提前运粮的原因,就是为了防着流兵得到消息拦路劫粮。


    但……


    还有一种可能,对方是朝廷的人。


    晏枕雪此行,用的全是将军府的亲兵,皇帝对父亲的做法不满已久,押送粮草的人若半路遇袭,可以是意外,也可以是震慑和警告。


    晏枕雪思虑片刻,当机立断道:“你们驻扎在此,我先行一步,半个时辰后我若是回来,我们再继续前行,若我没回来,你们即刻掉头回北疆。”


    “少爷!”


    近卫不赞同道:“少爷千金之躯,我等怎可让少爷先行探路?要么另派一人,要么一起走,都是将军亲手教出来的儿郎,还会怕一群流寇不成?”


    晏枕雪叹气,怕的倒不是流寇啊……


    只是这话没法对旁人说。


    半个时辰后,晏枕雪率领兵马从奇崖山夹道而过,刚走到中间,马蹄下碎石震颤,两边跟着滚落一堆巨石,晏枕雪当即一夹马腹,在石块落下之前带着兵马冲了过去。


    但很快,就有伏兵跟着从山头杀了下来。


    晏枕雪只回头看了一眼,继续伏身纵马往前拼命跑,身后开始传来箭矢的声音,当第一支箭穿过马上骑兵的身体时,骑兵摔下马,头盔滚落,里面却只有一把稻草。


    随着越来越多的“骑兵”被箭射中,盔甲散落一地,无一例外,全是稻草伪装的假人。


    整个队伍,就只有晏枕雪一个真正的人。


    伏兵头领气得咬牙,亲手立在山头,弯弓搭箭,箭头直对晏枕雪。


    皇帝身边的禁卫军头领,出手必是百发百中。


    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箭矢破空声,晏枕雪从马背上应声而落。


    他的脊骨几乎是瞬间摔断,此刻浑身麻木,肾上腺素飙升的时候几乎难以察觉痛感,他望着禁军头领怒气冲冲的脸,咧了下嘴,很轻的笑开。


    接着越来越饿多的箭矢刺入他的身体。


    视线漫上血色,晏枕雪仰头望着山巅。


    真冷啊……他想。


    好在,此次随他一同护送粮草的百来亲卫受他命令返程回了北疆,禁卫军成功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这会去追也追不上了,也算他护住了百条人命吧。


    不枉他活一遭了。


    晏枕雪这么想着,觉得可以了,可以闭眼了。


    然而就在他闭眼的前一秒,视线越过奇崖山的丛林掩护,他看到了两张熟悉的脸。


    那一瞬间简直似回光返照,他的视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足以看清父亲冷漠的面容,和母亲虽有不忍,却狠心别开视线的动作。


    “他们应该在那里站了很久,我甚至能看到他们盔甲上落下的一层的薄雪。”


    晏枕雪轻轻呢喃。


    北疆的军队就静候在将军夫妻二人身后,还有晏枕雪的两个兄长,看他的眼神和父亲如出一辙的冷漠,军队静肃,所有人都像是戏外看客,看着他纵马躲开落石,看着他被箭矢射中,坠马,流血,被射成筛子。


    死前的那一幕对晏枕雪的冲击太强,强到他精神险些比身体先一步崩溃,大脑应激后瞬间开启自我保护模式,挽救他摇摇欲坠的灵魂,逼着晏枕雪将这一段忘掉。


    现在记忆复苏,若非背后靠着凌濯,若非男人炽热的体温和怀抱将那些风雪隔离,晏枕雪可能还要再崩溃一次。


    第235章 真相


    “人常说死前的意识是混沌的,这话不对。”


    晏枕雪望着帐篷外面的山雪,想起了自己为什么那么讨厌下雪的原因,可能就是因为父亲肩头堆积的薄雪,让他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就像是一捧随时能被拂去的落雪。


    “我的血都快流干了,思绪还是清晰的。”


    短短瞬间,晏枕雪就想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朝堂上那些说晏家拥兵自重的折子,陛下定是看进去了,召他入宫拘着就是一个信号,父母兄长在阵前厮杀,陛下却屡屡召他们回朝,为的不是别的,就是兵权。


    狡兔死,走狗烹,父亲叛心已起,但贸然发起兵变,只会落一个乱臣贼子的罪名,起兵名不正言不顺,便不得民心。


    父亲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晏枕雪就是这个理由。


    你看,我为了你的江山在阵前厮杀,你却将我儿拘于宫中,我连占三城,你却断我粮草,我退一步愿意上交兵权,你却杀我儿子,被欺辱到这个份上还不反抗的话,简直毫无血性。


    晏枕雪觉得,自己能从父亲那个冷漠的眼神里读懂很多东西。


    那一刻父亲一定是满意的吧,毕竟他死了,比活着有用的多。


    晏枕雪茫然抬眼,认真又困惑的直视着凌濯的双眼,试图在里面寻找一个答案。


    “哥,我是一个很坏很糟糕的人吗?”


    凌濯心疼地要死,从前差点被开膛破肚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人,此刻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搂紧晏枕雪:“没有的事,你很好,你特别好。”


    晏枕雪更困惑了:“那为什么人人都要我死?”


    他看起来是在很认真的复盘从前,但凌濯知道晏枕雪此时的思维完全是混乱的,不然也不会毫无防备的将自己前世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根本不在意这些异时空的事情说出来会不会引起动荡,会不会被当成怪物。


    可他怎么会是怪物呢?


    凌濯吻了吻晏枕雪额发,他一直都是自己的太阳啊。


    “父兄往北疆而去的时候,带走了很多人,连家里看门的狗都带上了,却把我一人留在宫里,我以为我的使命就在那里,我要在那里替父亲表忠,要替他安陛下的心。”


    “原来不是,原来只是因为我可有可无。”


    “现在想来那日到处都是破绽,为何到了北疆粮草还没卸完,父兄就催我回京,为何到了奇崖山口,我要求亲卫返程,他们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我还以为他们纪律严明,严遵将令,原来他们都知道,前面是个只针对我一人的陷阱。”


    “我还以为我的死起码能换来百来人的存活,原来他们本来就不会死啊……”


    凌濯额角挑起几条青筋,这些话似一把锋锐的匕首,一下一下将他凌迟,他紧紧抱着晏枕雪,恨不得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给予慰藉,他很想让晏枕雪不要再去想这些,可也知道这些事情将晏枕雪冲得太狠,要是不发泄出来,人是会生病的。


    凌濯只觉得心如刀绞,却帮不上任何忙。


    只能低声安抚他:“没有,你做的很好了,错的不是你,你是个好孩子,是他们该死。”


    晏枕雪是个很少会陷入内耗的人,他选择的事,哪怕是被逼无奈下做的选择,也会不论对错,一条路走到底。


    他也清楚世上的人心不可能绝对公平,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做不到一视同仁也属情理之中,但此刻竟也开始不停的反思,他到底是个怎样的十恶不赦之徒,能让所有人都这么厌恶他,这么对待他。


    “难道是因为我身在武将世家,却背叛了他们的意愿走上文官的路?可这条路一开始也并非我想走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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