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曦任由解落瑕洗着,半晌,忽然淡声问:


    “你想不想拜入仙门?”


    解落瑕动作一顿,茫然抬头:“啊?”


    古月曦望着水中月影,神色平淡:


    “玉虚门是为数不多肯收妖族弟子的仙门,你没造过杀孽,气息纯净,应当有希望。”


    解落瑕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


    “拜入仙门,我会变得更强吗?”


    古月曦轻笑:“当然,你会更强大,更能保全自己的命。”


    解落瑕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曦哥你跟我一起去吗?”


    古月曦无奈。


    他这种杀生无数,手上沾满鲜血的狐妖,去了只有被拒之门外的份。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可如果直接说不去,解落瑕肯定要闹。


    先这样敷衍着吧。


    等到了玉虚门,让解落瑕亲眼看到他被拒之门外,自然就死心了。


    更何况,就算玉虚门真肯收他,他也不会留。


    仙门对九尾狐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更何况他还有要做的事。


    古月曦平淡道:“我还没想好,先去看看。”


    解落瑕还想说什么。


    古月曦抬眸看他:


    “你起初跟在我身边,本就是想寻一份庇护。如果能拜入玉虚门,宗门能给你的庇护远胜于我。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还是说你想一辈子赖着我?”


    解落瑕讷讷地答了声“没有”,低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狐尾。


    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古月曦忽然没来由地心烦,给自己洗尾巴的动作也变得急躁,一不小心,又扯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痛骤然袭来,古月曦却只是皱了皱眉。


    太脏了。


    方才那伙散修,就是当年害死父亲的凶手。


    怎么能忍受他们那样脏的污血粘在自己的尾巴上。


    如今父亲的仇算是报了,可母亲的仇还没有。


    他还有要做的事。


    总不能一辈子带着解落瑕。


    从那天起,古月曦开始有意无意地与解落瑕拉开距离。


    不再像从前一样任由解落瑕凑在身边叽叽喳喳,不再默许他动手摸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回应那些无聊的话题。


    他需要让解落瑕尽早明白,他们只是暂时的通路,迟早要分道扬镳。


    不该有的念头,被混淆成其他感情的依赖,尽早断掉才好。


    可解落瑕似乎误会了。


    他变本加厉地黏着古月曦,整天往山上跑,采回来一堆又一堆的草药和野果,还争着要帮古月曦梳尾巴,动作笨拙却认真,比修炼妖术的时候更用心。


    古月曦绷着脸抽回尾巴:


    “狐狸尾巴不能随便碰。”


    解落瑕委屈瘪嘴:


    “但我之前都能摸的啊!曦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其他跟班了?你不能这样喜新厌旧的!”


    哈,一听就是从话本里学来的词。


    古月曦被逗笑了:


    “你还知道什么是喜新厌旧啊,那你知道什么叫拾人牙慧吗?”


    解落瑕茫然:


    “什么食人?什么鸭烩?”


    古月曦无奈,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


    要想前往玉虚门,需经过一片各族混杂的地界。


    凡人、仙人、魔修、鬼修,还有形形色色的妖族。


    解落瑕按照古月曦教的,尽可能隐蔽身形,收敛妖气。


    遇到实在躲不过的,就头也不回地跑。


    这些年跟着古月曦,解落瑕的妖术或许没精进多少,逃跑的水平却称得上一流。


    妖气一藏,往山林里一窜,元婴以下的仙人根本找不到他。


    ——至于元婴以上的仙人?人家才不会惦记一只炼丹都不够用的小蝎妖。


    一路上跌跌撞撞,越靠近玉虚门,遇到的危险越多。


    埋伏的猎妖人、觊觎妖丹的散修、甚至还有想抓小妖换钱的凡人,层出不穷。


    好几次古月曦与敌人缠斗的时候,都对解落瑕顾之不及。


    等厮杀结束,古月曦开始享用猎物心脏的时候,解落瑕才捂着伤口胆战心惊地从阴影里钻出来。


    长此以往,解落瑕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古月曦于是直白地对解落瑕说:


    “玉虚门的地界不管是对妖、还是对猎妖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能顺利到达玉虚门,本就是拜入门派的考核之一。而在此之前,生死由命。”


    解落瑕闷闷点头:“我明白的。”


    古月曦背对着解落瑕,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可能一直顾着你,也没办法保证你永远平安顺遂。若你不愿,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解落瑕立刻拔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表态:


    “我不要!我不想当累赘,我要去玉虚门拜师,等日后我得道成仙,就能帮你一起对付猎妖人了!”


    古月曦笑了,轻飘飘地说:


    “算了吧,等你能自保那天,最好是你修你的仙,我走我的路。毕竟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当个强到能猎获仙人的妖。”


    解落瑕变了脸色:“曦哥你是不是想抛下我了?”


    古月曦皱眉,记不清第几次地重复: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本就是暂时同路。等彼此有了更好的去处,自然要分开,这称不上是‘抛下’。”


    解落瑕不说话了。


    他闷闷应声,拖沓着脚步跟在古月曦身后。


    古月曦听到了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心里烦闷。


    多少年了,这小傻子还是没长进。


    哪有谁能与谁一辈子不分离?这世间所有相伴,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时机到了,自然散场。


    等到了玉虚门,差不多就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继续前行,气氛明显僵了许多。


    解落瑕堵着气不爱说话,故意绷着脸,走路恨不得离古月曦三丈远。


    古月曦不搭理,也不去哄。


    让解落瑕早点习惯疏远,对谁都好。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往前走,山势渐渐陡峭,林木也越来越茂密。


    古月曦放慢脚步,警惕地打量四周。


    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不对!


    古月曦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想拽住解落瑕。


    可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繁复阵法纹路瞬间蔓延开,妖气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


    魅术更是毫无用武之地——周遭根本没有人。


    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威压:


    “汝等妖气太盛,假以时日定会为祸六界,致使天下大乱。我等今日便在此替天行道,斩妖除孽,还世间一个清平!”


    声音恢弘正气得令人作呕。


    古月曦只觉得好笑。


    这样冠冕堂皇、千篇一律的除妖说辞,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真是恶心透顶。


    斩妖除孽,所以挑了个能剥离妖丹的阵法?


    真不知道“孽”的究竟是偶经此处的妖,还是贪婪伪善的仙。


    恶心。


    古月曦催动妖气,想像往常一样寻得阵法的薄弱之处,找准时机冲破。


    然而妖气刚离体,就被阵法吞噬殆尽。


    如同泥牛入海。


    古月曦睁大双眼,再次尝试。


    可越挣扎,妖气被吞噬得越快,力量被困得越紧。


    怎么会……


    一旁的解落瑕方才还嚣张地喊着:


    “藏头露尾的鼠辈!今日便给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仙人上一课!”


    说完,还下意识用余光瞟向古月曦,眼中带着惯常的期待与自豪。


    但渐渐地,解落瑕意识到不对了。


    他猛地侧过头,愕然失声:“曦哥你怎么了?!”


    古月曦没空回答。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形摇摇欲坠,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对抗阵法与急速思考上。


    他向来敢于直面最残酷的现实。眼下,他与解落瑕就是被困住了。


    这是个精心布置的、专为克制大妖的陷阱。


    若解落瑕独自经过此处,阵法并不会启动——因为小蝎子太弱了,这些傲慢的仙人看不上。


    偏偏自己是个稀世难得的九尾狐妖。


    眼下脱身的办法,似乎只剩一个。


    阵眼就在右前方三丈远,只要把解落瑕推过去,让解落瑕的妖气与阵法对抗,献祭解落瑕的命,自己就能找准时机逃跑。


    本该这样做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是为了自保,不算造杀孽,对吧?


    弱肉强食,生死自负,妖族的谋生之道本就如此,他教过解落瑕很多次的。


    可目光掠过解落瑕写满惊慌担忧的脸,掠过他手中下意识攥紧的、用来防身却毫无杀伤力的枯树枝。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