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而,九尾狐若想修炼,定然要比同族艰难得多。


    故而,九尾狐妖成了六界公认的“至宝”。


    这就像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招来的从不是艳羡,而是垂涎和灾祸。


    古月曦出生那日,父母看到他那九条隐隐泛着灵光的赤红狐尾,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绝望的泪水。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见到了这孩子注定不得善终的未来。


    因此,古月曦从小学得最多的,不是引气入体、悟道修仙。


    而是如何自保,如何逃命。


    他的父母深谙此道,将毕生躲避追捕、隐匿气息、制造幻想、甚至利用狐媚之术短暂迷惑敌人的技巧,一点一点教给了他。


    父亲红着眼圈,反复叮嘱他:


    “不要想着与任何人搏杀,遇事就跑,跑不掉就藏,藏不住就骗。只记住一件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抚摸着他柔软的皮毛,低婉哀伤地祈祷:


    “我的小曦,一定要此生无病无灾,长长久久地活着。”


    小小的九尾狐并不懂父母的愁绪。


    他以为平淡幸福的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命运半点不由人。


    先是父亲,一次外出觅食后,再没回来。


    彼时的山脚下正盘旋着一伙专取妖族金丹炼药的鬼族散修。


    古月曦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泥沼地旁边。


    父亲被抽了妖骨、剜了妖丹,剥了皮毛。


    只剩一具残躯在沼泽中沉浮。


    尚未化形的古月曦浑身战栗着,与父亲空洞的眼眸对视,遍体生寒。


    母亲悲恸欲绝,但她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带着孩子去寻仇吗?


    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那伙散修定然已经知道,此地蛰居着更多狐妖。


    别无他法。


    母亲把古月曦藏进最隐蔽的山洞里,噙着泪光,笑着嘱咐:


    “等到十年后的第一场雪落下,小曦才能离开山洞见到娘亲,记住了吗?”


    她捕来了足够的猎物堆满山洞,又在山洞外加固了一层又一层的阵法禁咒。


    古月曦声嘶力竭地哭着,最终也只能望着母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春刚萌芽的新绿中。


    唯有等待,从春去秋来等到寒霜万里,再等到又一年早春。


    十年后,终于等来了那一场雪。


    禁咒破了。


    古月曦来不及化形,便疯狂地循着母亲仅存的微弱气息追过去。


    气息在与人界接壤的地方消散。


    他转而回族,想找其他长辈求助。


    一个长辈哀伤地说:


    “当年,你的母亲成功引开鬼修后,又撞上了一队降妖除魔的仙门弟子,那些人见她容貌昳丽,又是难得的六尾狐妖,将她捕获后,当作珍宝献给了合欢宗的一位长老。如今,她怕是已经……”


    冰冷的绝望浸透四肢百骸。


    恍惚间,古月曦终于明白,父母曾教给他的那些,全都没有用。


    逃跑?藏匿?欺骗?


    在绝对的力量与贪婪之前,全都比琉璃更脆弱。


    唯有变得更强。


    当晚,古月曦回到山洞,在浓稠的绝望与滔天恨意中化为人形。


    看着山洞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狐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兽的懵懂天真,彻底熄灭了。


    既然生来就带着这身招祸的皮囊和血脉。


    既然这九条尾巴注定让他此生多灾。


    不如把它们变成武器。


    古月曦开始修炼狐族与生俱来的魅惑之术,只求练到极致。


    要练到让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为他奉上一切,无论是性命还是灵魂。


    可如此效果的魅术,根本不是金丹期的修为能撑住的。


    强行催动灵力与妖气,痛苦宛如将柔软经脉一次次撕裂又充足。


    更不用说更多狐妖之躯不能承载的狠戾妖术。


    每修炼一次,都要经历一场堪比断尾的剧痛。


    这样才好。


    疼痛总好过丧命。


    抱定这想法的那一刻,古月曦才算真正成了所谓狐妖。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靠躲避求得安宁的打算。


    他要主动冲击。


    他要把所有害他的、对他有所图的、可能让他受伤的人,全都变成尸体。


    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依靠、不需要任何软肋。


    他只需要足够强大、足够美艳。


    足够致命。


    古月曦第一次杀人,发生在他刚化形三个月的时候。


    猎物是个觊觎他艳丽容貌与九尾身躯、想将他掳走的魔修。


    古月曦对着那魔修盈盈地笑,眼波流转,声音软甜得像蜜糖。


    那魔修痴痴走近,伸手想触摸古月曦妖冶秾丽的面容。


    下一秒,古月曦锋利的指甲划断了魔修的喉咙。


    恐惧与愕然交错,定格成了魔修最后的滑稽表情。


    想必这魔修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向来以柔弱著称的狐妖手中丧命。


    谁知道呢。


    古月曦掏出魔修的心脏,囫囵吞下。


    温热的血沾在唇角,古月曦随意舔过,味道并不好,但其中蕴含的灵气聊胜于无。


    原来也没那么困难啊。


    古月曦就这样找到了自己的活路。


    独自行走、独自狩猎、遇到觊觎他的猎人,便将其变成猎物、变成盘中餐。


    想抓他炼丹的、想把他当炉鼎的、单纯看他落单想捡便宜的,统统杀死。


    古月曦从不留活口,也从不问缘由。


    他只要活着。


    他的美丽越来越无懈可击,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利落。


    到后来,为了精进自身修为,古月曦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捕猎方式。


    愿者上钩。


    某日,古月曦故意落入了一个猎妖人的圈套。


    那猎妖人是个老手,布下的陷阱很精妙,用的符咒全都是专门克制狐妖的。


    古月曦装作惊惶失措的小妖,变回原型,在陷阱里瑟瑟发抖,泫然欲泣地望着猎妖人。


    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等那猎妖人靠近之后,该如何一击毙命。


    用指甲?太脏了,还是用妖气直接掏心吧,或者,试试新学的妖术……


    猎妖人脸上挂着淫猥邪笑,缓步靠近。


    “放,放开那只狐狸!”


    忽然,一声颤巍巍的厉喝在不远处炸响。


    时隔数百年,古月曦的眼中再次浮现起了茫然。


    谁……?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竟然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蝎子妖。


    第222章 蝎:往事


    小蝎子不记得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打从有记忆的一刻起,他的全族就在无止境地迁徙。


    妖族在六界举步维艰,更何况蝎妖一族生来弱小。


    它们修炼不成多厉害的妖术,连蝎毒都无法对修士造成多少威胁。


    就连可入药的躯壳,在不少人看来,也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玩意儿。


    可有句话叫“聊胜于无”,若是在路上遇到一群蝎妖,随手抓起来囫囵炼成丹,好歹能换几两金子。


    蝎妖便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但凡有一两只落单的蝎妖被修士捉住,全族就要迅速迁徙,以免落得个全族灭亡的命运。


    山野中,蝎子实在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存在。


    即使全族几百只蝎子倾巢而出,除了带起一阵草叶的窸窣声,也确实没什么引人注目的。


    因此,按理说,小蝎子至少能平平安安活到化形那一天。


    所以小蝎子更愿将自己的童年遭遇归结于运气不好。


    总不能承认,因为自己从小就是只毫无用处的笨蝎子,才会在举族迁徙的时候丢下。


    后来回想往事,小蝎子猜,那伙修为浅薄的猎妖人想必是太久没猎到像样的大妖了。


    才会把目光放在这一伙平平无奇的蝎妖上。


    彼时,四个猎妖人应付不来四百只蝎妖;


    区区四百只孱弱蝎妖对四个猎妖人来说,又实在构不成多少威胁。


    最后,三个猎妖人被蝎毒麻痹了行动,而蝎妖们还被困在陷阱中无从脱身。


    陷阱周围横七竖八地死着几十只蝎子。


    再这么下去,谁都讨不到好处。


    僵持之际,全族为数不多能化形的前辈们挡在了全族面前,色厉内荏地威胁:


    “若你们不肯停手,就算我们杀不死你们,也至少让蝎毒剥掉你们的一层皮!”


    猎妖人们合计了一会儿,无奈摊手:


    “确实不合算,但弟兄们总不能白忙活一趟。这样吧,已经死了的蝎妖,我们要带走,你们再选几只活蝎子出来给弟兄们打牙祭,我们就不多为难了。”


    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前辈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蝎妖们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最瘦弱的小蝎子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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