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亦淮轻笑:
“我猜你在蛊惑寒序的时候,用的是与现在差不多的话术?啧,我看你才是最自大的那个。”
系统恼羞成怒:“你当真不担心佘寒序的生死?”
应亦淮回答得坦然:
“对啊,我根本不担心,因为我爱的人不会是孬种。”
随着这句话,应亦淮识海深处被重重封锁的记忆,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拾起了几片记忆的碎屑,不由得笑了:“果然。”
恶念不肯相信,崩溃质问:
“我明明已经封存了你的记忆!若没有穿越后的那些时光,你只是一个活了二十八年的普通人!你凭什么不会崩溃!?”
应亦淮捻着一片记忆的碎片,望着那段细碎光阴里流云峰的落雪,笑意和缓:
“这么多年了,你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从来不是那段时光铸就了我,只因为我是应亦淮,才有了今日的我。”
眼前混沌激荡。
黏稠的恶念再次吞噬了应亦淮的记忆与神志。
无尽的轮回循环再次开启。
这一次,恶念彻底抛却了伪装,用毫无章法的方式试图粉碎他的理智,催生他的心魔。
无数次轮回中,应亦淮看到逍遥山化为一片血海,看见掌门与息棋死于逍遥剑下,看见鹤风青珩化为漫天血雾,看见断了翅的子涵被落石掩埋,看见五毒谷瘟疫再起,看见古月曦与解落瑕的尸首被凌乱地铺陈在荒漠中,看见龙逸锋与孟拂雪被恶念吞噬成万夫所指的恶魔……
看见他所珍视的一切,被“自己”以无数种惨烈血腥方式毁在面前。
又是一场轮回结束,应亦淮自嘲地苦笑着。
还不如被封存了记忆呢……
这样直面绝望,每过一次,心头的崩溃都要重上一分。
但这都是假的。
而且,恶念快要撑不住了。
轮回里的画面越来越混乱无序,到最后,简直成了最拙劣的导演编排出的恐怖片。
毫无逻辑,到最后,只剩下飙血飙肉的残暴场面。
应亦淮仿佛听到恶念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哭啊!崩溃啊!以死谢罪啊!为什么你还没有倒下?!
因为丝线的另一端,还有人在等着他。
遗留在每一次轮回的仙气,都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恶念的力量。
如今仙气所剩无几。
想来,恶念就快撑不住了,这样的轮回也不剩几次了。
眼前雾霭散去,再睁眼。
心脏忽然不受控地震颤着。
丝线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温热,熟悉得让应亦淮还没回头,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亦淮,我终于找到你了。”
应亦淮转身,对上了那双疲惫却温柔的墨蓝眼眸。
佘寒序顶着狼耳狼尾,束着珊瑚发冠,站在小院里的那一树烂漫桃花下,笑容眷恋。
*
“那不是我!”
应亦淮看不见的虚空中,佘寒序用尽全力嘶吼呼唤着。
他死死盯着桃树下那个与自己太过神似的、满身被恶念缠绕的“佘寒序”,目眦欲裂。
不可能的,亦淮怎么可能认不出这是幻象!
就算这幻象实在像得吓人,像到连他自己看了都恍惚。
但亦淮一定认得出……
即使……即使亦淮真的认不出……
还有同心蛊啊!就算亦淮被恶念蒙蔽了判断,不是还有——
佘寒序瞳孔骤缩。
他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但同心蛊就在这里。
无数次轮回里,这是应亦淮距离同心蛊最近的一次。
分不清的。
恶念得逞地笑了:
“佘寒序,要怪,就怪你真的找到了他吧。”
“恭喜你啊,这次,你可以亲眼见证应亦淮被‘佘寒序’杀死的那一刻了。”
第210章 真实与虚妄
主峰大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掌门闭目倚坐在高台上,气息微弱到快要消散;息棋面色惨白,强撑着用最后的仙气护着那两盏明灭不定的命魂灯。
其余十一长老全都落座在各自的位置,凝神屏息,用自己的力量为那两盏命魂灯蓄上灯火。
因为那是此战的最后希望。
一天前,六界各处的混沌裂隙已经彻底消散。
一个时辰前,鬼界、魔界已经在十大仙门的镇压下平息了动荡。
一炷香前,逍遥山上的最后一只妖祟也被斩杀。
但应亦淮与佘寒序却迟迟没醒。
两人平躺在主峰大殿的中央,神色平静得仿佛睡着一般。
但这其实比任何痛苦的表情都糟糕。
这意味着,他们的魂魄仍然迷失在恶念所造就的混沌中,无从逃脱。
“……果然,恶念把最后的力量全都压在老师和寒序身上了。”龙逸锋守在两人身边,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着。
他带领其余仙门赶到逍遥山的时候,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应亦淮已经将恶念拖进了无人可插手的、决战的战场。
千万年后,善魂与恶念再次交手。
这次孰胜孰负,无人能下定论。
众人只能竭力而为。
搞清楚现状后,其余九大仙门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六界各处,开始了新一轮的布防。
因为一旦应亦淮的魂魄彻底迷失在混沌中,也就意味着恶魂成功夺取了“天道”的权柄。
届时,六界会遭逢怎样的劫难,无人敢想。
可此时此刻,终究没人能帮得上应亦淮的忙。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应亦淮的身躯会被恶念夺舍,他会成为超脱六界无人能挡的邪祟。
龙逸锋当然不愿得见那样的场景。
但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龙逸锋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逍遥剑。
这是掌门陷入昏睡之前,托付给他的任务。
若醒来的应亦淮不再是“应亦淮”——
“逸锋,你要不计代价,亲手杀了面前的邪祟。不能心软,不能犹豫,更不能因为一张相同的容貌,就被恶念乱了判断。
“此事只有你能做得到。
“因为你是被恶念选中的“主角”,更是善魂仅存于世间的学生。如今除了你,没人拿得起这把逍遥剑。”
龙逸锋紧攥着剑柄,掌心被硌得生疼,疼到眼眶通红。
他会的。
因为他知道,若老师醒着,一定会说出与掌门相同的话。
龙逸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应亦淮身边的佘寒序。
从元神离体的那一刻后,佘寒序就失去了全部生气。
除了仍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他的身躯简直成了一副尸体。
龙逸锋知道同心蛊的存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龙逸锋很不理解佘寒序的做法。
佘寒序为什么要主动陷入混沌?他与应亦淮共同置身险境,岂不是让彼此的处境更危险了?
龙逸锋甚至生出过强行把佘寒序的元神从应亦淮的识海里剥离的念头。
但是息棋制止了他,低声说:
“寒序的选择没有错。在恶念造就的混沌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锚点。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挣脱幻象,找到返回真实的路。”
他似乎懂了。
就像柳霜降之于惊蛰吧……
想到没能见到昔日好友的最后一面,龙逸锋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恶念已经用那样无耻的招数夺走了惊蛰的命。
如今就连老师和寒序也要为此折戟吗?
龙逸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满心绝望与愤怒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忍回泪水,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
远远不是流泪的时候。
老师和寒序还在与恶念搏斗,只要胜负未定,就没人可以替他们认输。
十二枚玉佩环绕着主峰大殿,十二件本命法器散发着耀眼辉光。
光芒的中心,是无人能抵达的混沌。
*
“所以,我们都已经……死了?”
应亦淮抚摸着眼前人的脸颊,颤声问。
佘寒序捉住应亦淮的手,侧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笑得有些勉强:
“抱歉,师尊,是我太弱了。恶念消散之后,我神形俱灭,只能靠最后的一缕残魂闯入混沌,找到了你。如今恶念已死,混沌却永远不会消散。我们可能……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他垂眸,泪水无声滚落眼角,冰冷地砸在应亦淮的手背上。
应亦淮心里却没多少难过。
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悲伤吗?
应亦淮茫然地捂住心口,喃喃道:
“就……这么简单?”
还是因为尚未回复的记忆,影响了本该炽热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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