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霜降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纸鸢,手搭在额前挡着日光,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畅快地玩了一上午,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柳霜降唤柳惊蛰收了纸鸢线。


    柳惊蛰笑着应声。


    收线时,一阵风却把纸鸢吹得挂在了柳树梢上。


    “我的纸鸢!”


    柳惊蛰一声惊呼,没等柳霜降制止,奔向柳树爬上了树梢。


    他从小就贪玩,爬树钻洞都不是难事,很快就拿到了纸鸢。


    柳惊蛰坐在枝头,笑着挥手:


    “哥!你看我厉不厉——啊!”


    脚下一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坠落的时候,柳惊蛰吓得快要魂魄出窍,只听得到凛凛风声与自己崩溃的惊呼。


    要死了吗——


    落地时却毫无疼痛。


    身下传来一声闷声。


    柳惊蛰晕晕乎乎起身,看见柳霜降被自己龇牙咧嘴地压在身下。


    是柳霜降飞扑过来,接住了自己。


    柳惊蛰忽然一怔。


    脑海里闪过几道混乱的思绪。


    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柳惊蛰茫然地问:


    “为什么要接住我?”


    柳霜降轻嘶一声,揉着自己的腰,笑着:


    “这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哥啊!没受伤吧?纸鸢破了没事,哥再给你补。来,扶我起来……嘶……没事,不打紧,回家爹娘问起来,我就说跑得快摔了跤,你可别说漏嘴啊!”


    时间匆匆,八年过去。


    柳惊蛰这个从小顽皮难管的孩子,竟然展现出了难得的天赋。


    读书、经商、待人接物,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柳霜降高兴得不得了。


    弱冠礼之后,柳霜降开始自己日后是从政还是经商,好辅佐未来的家主弟弟。


    柳惊蛰故意问:


    “哥,你不想闯荡江湖、或者求仙问道吗?”


    柳霜降笑着刮他的鼻子:


    “小没良心的,少试探我。都说过了,你在哪,柳家在哪,我就在哪。”


    这样惬意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


    母亲忽然病重。


    父亲因此整日以泪洗面,憔悴不堪,强撑着身体处理家事,自己也快垮了。


    柳惊蛰慌得不行,伏在母亲窗前,望着母亲憔悴的病容,不敢哭出声音。


    于是,柳霜降又要教柳惊蛰如何装出“大人”的样子撑起家业,又要照顾母亲、安慰父亲、稳固柳家的人心。


    柳惊蛰边哭边学。


    半年后,母亲痊愈,父亲也好了起来。


    柳惊蛰这段时间的卓越表现得到了整个江南的赞颂,所有人都说他不愧是未来的柳家家主。


    柳惊蛰又是骄傲,又是心慌。


    因为他只是在模仿兄长。


    他其实很没有用。


    而且,这样张冠李戴的赞颂传进兄长耳中,他会难过吗?会不甘心吗?


    没想到,柳霜降表现得比柳惊蛰更喜悦:


    “太棒了,惊蛰,我就知道你会是一位好家主。”


    柳惊蛰望着柳霜降真情实意为他欣喜的笑容,恍惚间,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若我不想当家主,而是想去修仙呢?”


    这话问得毫无来由,柳惊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这样问。


    就好像故意打碎了一面明明精致华丽的琉璃镜。


    镜面碎成满地狼藉,每一片碎镜都倒映着柳霜降难过又无措的脸。


    柳霜降眼神微暗,又很快笑了起来:


    “若这真是你想要的,那也……很好啊,去吧,无需顾虑家里。我替你守着柳家,你想回来,我随时都候着你。”


    柳惊蛰不由困惑:“为什么?”


    同一个问题,时隔多年,柳霜降回答时的目光却下意识闪烁躲避。


    柳霜降垂眸,笑着说:


    “因为……我是你哥啊。我此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守好你,守好柳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惊蛰红着眼圈:


    “可我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柳霜降僵住了,目光愕然,又隐隐绝望:


    “你怎么知道的?”


    柳惊蛰不知道。


    这个真相仿佛被天意埋进他心底似的,他在察觉之前便早已接受。


    省去了难以置信,省去了歇斯底里,于是此刻面对柳霜降时,他这个向来幼稚的弟弟竟然显得更加从容。


    某个声音在柳惊蛰心底不管不顾地叫嚣着,要一个真相,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真心话。


    那个问题,必须要面前的人亲口回答。


    哪怕答案会让彼此的心千疮百孔,一切覆水难收。


    但柳惊蛰没作声,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柳霜降。


    柳霜降抿唇,哑声问:


    “……要把我赶出柳家吗?”


    柳惊蛰沉默了很久,说: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我的所有心愿,你都会替我达成。”


    柳霜降轻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移开了目光:


    “嗯。”


    柳惊蛰直勾勾地盯着柳霜降:


    “如果从今往后,我不想让你当我的兄长了呢?”


    柳霜降垂眸,笑得很勉强:


    “那你还想当我爹啊?臭小子。”


    柳惊蛰轻声说:


    “柳霜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想要你。


    “我要你以爱侣的身份与我在一起。


    “你把我宠坏了,惯得我怎样无理的要求都能提。这次呢?若这就是我想要的,你还会迁就我吗?


    “不要装作听不懂,也别把我当成需要你迁就的孩子。


    “你同意,我们就成亲;你不同意,我们继续当兄弟。


    “但你若是哪种都不选,我明日便离开江南,奔赴仙山拜师求学,此生不再归来。”


    柳霜降微微睁大眼,泪如雨下:


    “你……”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不等回答,就转身回了卧房,把自己牢牢地裹进了被子里。


    心乱如麻。


    刚才那些话,他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样说出口的。


    其实只是想要一句实话而已。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难道他真的想要与柳霜降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


    但说出口的话,他不会后悔。


    柳惊蛰就这样流着泪,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柳惊蛰没等到柳霜降的回答。


    他抱着还没开始收拾的行囊,在房间里枯坐了一天。


    第三天亦然。


    第四天,第五天……


    一直到了第七天晚上,柳惊蛰用力眨眼憋回泪水,连夜收拾行李,一直收拾到了天亮。


    第八天早上,柳惊蛰背上行囊刚想起身。


    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敲窗声。


    柳霜降的声音沙哑疲惫:


    “惊蛰,我去求了父亲,跪了七天祠堂,把自己的名字从柳家族谱划去了。我本就不该待在那个位置上。”


    原来是拒绝啊。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声音不打颤:


    “不必如此,你早已是柳家人,你的名字就该待在族谱上。”


    柳霜降笑了,轻声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求父亲把我在族谱上换个地方、换个身份。


    “你觉得柳惊蛰之夫婿——柳霜降,这个身份怎么样?就当我随夫姓了。”


    推开窗棂,柳霜降翻窗进来,在祠堂跪了太久的膝盖还有些打颤。


    刚站稳,就被柳惊蛰抱了个满怀。


    柳惊蛰埋在柳霜降怀中,哑声问: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柳霜降轻抚柳惊蛰的后背,下巴轻轻垫在了柳惊蛰的头顶上:


    “惊蛰,你想要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第202章 你说话算话


    婚事就这样筹备了起来。


    柳家喜事盈门,整个江南都来庆贺。


    父亲比当年孤身在江南打拼家业时更一丝不苟,找来全江南最好的为两个孩子缝制喜服,又亲自敲定礼单。


    母亲笑着望向两个孩子,拭去涟涟泪水,将一对晶莹玉镯分别套在了他们的手上。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柳惊蛰无数次追问柳霜降,做出的决定是否发自本心。


    柳霜降眉眼含笑,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回答:


    “我愿意的。”


    柳惊蛰的心却怎么都无法安定。


    因为他知道,真正执念深重的人,是他而不是柳霜降。


    所以,柳霜降对他的“爱”,当真是爱情吗?


    他想要得到的柳霜降的爱,究竟又是哪一种?


    诸般思绪绕在心头,难以捋顺。


    直到大婚前一日,院外传来敲门声。


    是来送贺礼的亲友吗?


    柳霜降去开门,柳惊蛰好奇地跟在他身后。


    大门缓缓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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