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剑的碎片落了满地,应亦淮麻木地把它们拾起,收进乾坤袋里。
然后,他抽出一条厚重大氅,将遍体鳞伤的自己与寒序裹在其中。
皮肉绽开的身躯接触到大氅的一瞬间,疼得发麻。
疼就疼吧。
总要用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应亦淮抱起冰狼崽,踉跄着走向旷野的尽头。
还不能死。
寒序还没痊愈,应亦淮,你还没有寻死觅活的资格。
应亦淮沉默着往前走,脸上没有血色、没有生气、没有表情。
鲜血从伤口中沉默着涌出,顺着躯壳往下流,成了一枚又一枚烙印在地上的血色足迹。
狼崽呜咽地按着应亦淮的手,像是想说什么。
应亦淮低头,安抚地吻了吻狼崽的额头,笑意温柔:
“别怕,为师在呢,你会没事的。”
他拖曳着满身致命伤痕,在月色下,轻声对佘寒序说。
身后是被劫雷摧毁的旷野。
身前是陌生的、不知名的远方。
怀里的冰狼崽始终没有醒,应亦淮担心饿坏了寒序,于是从手腕上找了一处还算雅观的伤口,挤出鲜血,喂进了冰狼的嘴里。
如果那两道声音还在,肯定要肆意讥讽他这就是“自我感动”。
可惜,声音彻底消失了。
系统也不在了,天道更是无影无踪。
所谓的剧情终于结束了吗?
那就好,等到自己死去,寒序就能真正自由了。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他在一座小山村外停下了脚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与世隔绝。
应亦淮敲开第一扇门的时候,眼前视线已经被黑暗吞没。
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狼崽捧在身前,轻声恳求:
“请救救他……”
说罢,应亦淮身躯一软,在渐渐远去的惊呼声中,颓然倒地。
意识消散前,应亦淮恍惚间觉得。
这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
……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又似乎过了千年万年。
应亦淮是被浑身撕裂般的伤口唤醒的。
四肢百骸传来的刺痛,几乎要把他撕碎。
“呃……!”
应亦淮痛呼着,想要撑起身体,却使不上丝毫力气。
“别乱动!”
身旁的紫衣男人一把按住了应亦淮。
男人沉声说:
“你受了九道劫雷,如今仙气尽散、经脉尽断,还能睁眼已经是万幸,切不可乱动了。”
应亦淮睁大了眼睛,嗬嗬着想要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块被烈火焚烧得滚烫的焦炭,只是发出一点气声,都疼得难以忍受。
紫衣男人轻叹一声,从旁边抱起一只竹篮,抱到了应亦淮面前:
“在找他?”
应亦淮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顾浑身骨骼被碾碎再重组的刺痛,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沉睡的冰狼,拥入怀中。
冰狼气息微弱,满身都是奇异的草药味道。
还活着。
寒序还活着就好。
紫衣男人挑眉,好奇地问:
“敢问仙者,这狼妖是你什么人啊?”
应亦淮喉结滚动,各种回答在唇边滚了一圈,哪个都觉得不合适。
最后,应亦淮垂眸捋顺着狼崽的绒毛,轻轻笑了。
他用最嘶哑破碎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缱绻的话:
“是我的寒序。”
第86章 寒序的倾慕者
应亦淮就这样带着佘寒序,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落脚之后,应亦淮才意识到。
他几乎从这片异世界的大陆最北端的逍遥山,走到了最南端。
“喏,再往南十里,就到五毒谷了。谷中弟子擅毒擅蛊,二位真是命好,遇上了我这么个擅长救死扶伤的。”
紫衣男人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中的竹笛。
应亦淮垂眸给狼崽伤药,没抬头,温声回答:
“多谢”
语气足够真诚。
脸上却毫无表情。
紫衣男人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说:
“在下解落瑕,五毒教中人,能在此结识逍遥剑宗的流云长老与寒序仙者,实乃三生有幸。”
听到这句话,应亦淮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
应亦淮抬眸,嘶声问:“你知道寒序?”
解落瑕用竹笛敲了敲掌心,笑眯眯地回答:
“自然,寒序仙者是我……敬仰之人。”
应亦淮自然注意到了解落瑕语气中,那个微妙的停顿。
他瞬间绷紧浑身神经,审视着解落瑕。
解落瑕神色从容,坦然地与应亦淮对视。
他非但不觉得冒犯,反倒主动挑起了新话题:
“长老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你们的?”
应亦淮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解落瑕自顾自地继续说:
“您来向我求助的时候,脸上满是血污尘土,衣服被雷火烧得狼狈,您既没带着玉佩,又无佩剑相伴,因此,我并没认出你。”
应亦淮眼眸闪烁。
他似乎猜到了解落瑕接下来的话。
果然,解落瑕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了应亦淮怀中狼崽的身上,轻声说:
“但我认出了他。”
应亦淮笑了,毫不意外地哑声说:
“你喜欢寒序。”
解落瑕轻轻摇头,斟酌着措辞:
“只是倾慕。毕竟我与寒序此前并未见面,只是我单方面敬仰他而已。说什么喜欢啊、心悦啊,实在太放肆了。”
应亦淮点了点头。
啊,寒序的倾慕者。
正常的。
寒序这么好,自然该有很多人爱他才对。
应亦淮垂眸,指腹轻柔地划过狼耳外廓的绒毛。
狼耳随着应亦淮的动作微微颤抖。
为了上药,冰狼浑身的绒毛已经被剃了个干净。
曾经蓬松的狼尾,如今成了一条惨兮兮的瘦弱鞭子。
狼崽满身皮开肉绽的伤痕被精心细致地覆上草药,又被不知名的术法替代纱布做了包扎。
这是五毒教的包扎技法,应亦淮不认识。
总归对寒序有用,这就好。
应亦淮温柔又哀伤地注视着狼崽,指腹一次又一次描摹着狼耳的耳廓。
又是一颗泪水砸落。
应亦淮没有理会从眼角滚落的水珠。
他凝视着遍体鳞伤的狼崽,对解落瑕说:
“在寒序痊愈之前,我不会离开。”
解落瑕一怔,笑着解释:
“长老误会了,我并没有驱赶您的意思。自十年前‘那件事’之后,长老与寒序之间的师徒情深,六界无人不知。”
解落瑕顿了顿,出于严谨或者其他心思,轻声问:
“是师徒,对吧?”
应亦淮再次陷入了沉默。
解落瑕的言外之意足够明显,他听得懂。
他只是被劫雷劈散了神智,不是被彻底劈傻了。
好无聊啊。
对于解落瑕的冒犯,应亦淮并没有什么愤懑或者委屈。
只觉得累。
应亦淮从解落瑕手中接过茶盏,润了润喉咙。
带着奇异芬芳的茶水入喉,火烧火燎的刺痛淡去了不少。
应亦淮放下茶盏,望着解落瑕,哑声问:
“你好奇怪,你们全都好奇怪,这世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解落瑕笑容微僵,困惑地问:
“长老在说什么?”
应亦淮盯着解落瑕,眼神却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出神地喃喃着:
“你也是,寒序也是,阿曦也是,你们全都好奇怪。
“为什么总习惯把真心掩藏起来,为什么总是要用云里雾里的话掩饰真正的想法?
“有什么必要吗?
“解落瑕,你喜欢寒序,因而戒备我。你想知道我是否爱他,我对他的爱是亲情还是爱情,因而用这种话逼我表态,我没说错吧?”
应亦淮目光疲惫地望着解落瑕。
解落瑕诧异地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情绪翻涌如暗流。良久,他无奈地笑了:
“看来传言并非全部属实,长老也比我想象得更加有趣。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为方才的幼稚言行向您道歉。”
应亦淮心如止水。
按理说,出于礼仪和客套,他应该敷衍地扯起唇角,或者简单地“嗯”一声。
但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应亦淮都没力气完成了。
从心底涌上的疲惫感将应亦淮冷淡地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仿佛浸入黏稠的无色沼泽,无法坠入最深处,也无法逃脱。
解离。
学过一点心理学的应亦淮冷静地给自己下了诊断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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