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珩长老也会给他送来调养身体的丹药,说是“还你师尊的人情”。
佘寒序一一受了。
他知道,长老们不是原谅了自己。
而是看在应亦淮的面子上,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必须抓住机会。
他必须配得上应亦淮。
第九年冬,佘寒序的修为再次快要突破。
金丹期。
放眼剑宗历代弟子,这样惊人的修炼速度,都是史无前例的。
但佘寒序最担心的并非修炼速度过快,经脉承载不下磅礴的修为。
对普通修士来说,金丹期只是一个分水岭。
对妖族来说,这却是一道鬼门关。
妖族结丹,要将体内浑浊的妖气抛之不用,只将纯粹的仙气凝练成一颗纯净的金丹。
仙气与妖气在体内如同水火,每一次运转都是一场生死交锋。
稍有不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这无异于置死地而后生。
前世,那恶人为了得他的金丹,不惜用无数天材地宝喂养填补着他。
最后,他的金丹刚结成,就被人剖走。
那样撕裂魂魄的剧痛,足以让神智都泯灭。
幸而今生有应亦淮,那样的绝望,不必再经历一次。
今生要熬过的,是心魔。
佘寒序在冰室里闭关了九九八十一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体内的妖气在经脉里撕咬挣扎、横冲直撞,像极力想挣脱牢笼的困兽。
好疼。
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发抖,疼得他咬烂了下唇,抠破了掌心,疼得他想干脆放弃,变回冰狼,逃离这座困了他两生两世的逍遥山。
……应亦淮。
佘寒序用最后的力气,拔出头顶的白玉簪,紧紧攥在掌心里。
温热的玉质贴着他的皮肉,他的鲜血沁入白玉,蔓延出几道猩红脉络。
疼又何妨。
如果熬不过这一劫,便再也没机会改命,再也没机会见到应亦淮。
不能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佘寒序攥紧白玉簪,簪尾硌进掌心,佘寒序索性将其刺入皮肉,用这一抹白,维持最后的清明。
疼痛之后,是心魔。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是他的徒弟?”
“一个卑贱低劣的畜生,一个肖想师尊的徒弟,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他知道你在夜深时想着他的模样自渎吗?如果知道了,他会觉得恶心吧?”
“他那样澄澈美好的人,该有更好更圆满的一生。让他留在你身边,你配吗?”
佘寒序独自抵御着那些声音。
他挣扎着、反抗着,一句一句地暗自反驳着。
再后来,佘寒序勉强有了与心魔口唇相讥的力气。
可到了最后,那些从他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越发阴鸷痴狂。
“为何不可?凭何不可!我就是爱他,我就是要与他长相厮守。”
“是他让我变成如今这样的,想要我放手释怀?凭什么?我绝不!”
“他是我的师尊,他是我的挚爱,是我的应亦淮。”
“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永远都是……”
声音渐渐混沌。
现实与心魔之间隔了一层雾气。
后来,雾霭变成了后山温泉的水雾。
水雾散开,池水中,应亦淮妖冶鬼魅如水妖。
他只披了一件被水浸湿的轻薄外袍,长发在水中浮沉如墨花,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寒序?愣着做什么,过来,与为师一同沐浴。”
周遭一切声音瞬间模糊。
十年,这是佘寒序再次见到应亦淮的模样。
体内的妖气霎时间尖锐无比,刺痛灼烧着丹田,却让佘寒序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应亦淮在这里。
佘寒序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走向应亦淮。
应亦淮脸上的笑意更加缥缈深邃:
“就是这样,乖孩子,到我身边,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神志恍惚,痛楚尖锐,真实与虚妄在幻境中如梦似幻地交织着。
佘寒序站定在池水旁,慢慢蹲下身体,与应亦淮对视。
在应亦淮鼓励的目光中,佘寒序伸出双手,抚摸着应亦淮的脸颊。
轻柔、缱绻,分明是对待爱人的态度。
应亦淮探出舌尖,笑着舔了舔下唇。
那里细腻柔软,没有任何突兀痕迹。
佘寒序忽然笑了。
不过一息之间,他的双手牢牢钳住了“应亦淮”的脖颈。
骤然收力。
心魔睚眦欲裂,在他的掌心下开始碎成齑粉。
佘寒序笑得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我与师尊的初见,你一定要把我逼成兽性大发丑态毕露的妖物?那你就去死吧!”
心魔顶着应亦淮的脸,痛苦嘶吼着:
“我们前世在流云长老手下遭受的痛苦,你全都忘了吗!应亦淮分明与前世的流云长老有着同一张脸!你不怕应亦淮一直在骗你吗?不怕整个逍遥剑宗都在与天道一同构想你吗?你怎敢爱上应亦淮!”
佘寒序沉默着,面无表情,掌心逐渐收拢。
齑粉终于随混沌一同消散。
佘寒序闭上眼,淡笑着:
“他们不一样,我的心看得见。”
金丹成。
墨蓝与纯白的光华交织,照彻一方冰室。
佘寒序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血。
七窍渗出的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嘴唇被咬烂渗出的血。
这番模样倒映在冰壁上,丝毫不像刚刚突破修为的修士。
更像从阎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但佘寒序的金丹是纯白的。
至纯至净,澄澈剔透。
松云长老查验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
“前途无量。”
消息震惊了逍遥剑宗。
妖族在仙门结丹,并非没有先例。
但能在逍遥峰这种仙气充沛到近乎霸道的地方结丹,意味着此妖修炼时心思极其纯净,不被妖气与心魔所扰。
换句话说,佘寒序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干净”。
并且,佘寒序从筑基后期到结金丹,只用了十年。
这意味着他在这十年里足够心无旁骛,杂念尽消,九死一生撑到了今天。
修仙界众人,最擅长以仙气评判仙人品行。
因而人们看佘寒序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同时不免好奇。
佘寒序究竟如何做到?
佘寒序自己都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心底那位散不去抹不开的执念,本就该是世间最纯粹的仙。
掌心里的白玉簪被沁入血色,生出了桃粉色的脉络。
佘寒序洗漱沐浴后,将它重新插回了发间。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
若是应亦淮看见了此刻的自己,会很高兴吧?
会不会笑着揉他的头,说“我们家寒序真厉害”?
应该会的吧。
应亦淮最喜欢夸他了。
第十年的冬天。
金丹初期的佘寒序一如此前十年,在逍遥峰潜心修行着。
不咎剑在他手中嗡鸣剑身泛着柔和的红光。
两位逍遥峰的师兄在旁边轻声议论:
“寒序这孩子,比十年前沉稳了太多。”
“狼妖之身,修炼到此等程度,实属难得。”
佘寒序对这些称赞置若罔闻,就像曾经面对那些辱骂讥讽的态度一样。
他的剑招沉稳,一招一式之间,似乎都带着另一人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
风从听澜峰的方向吹来,带来那道阔别十年的气息。
佘寒序手一抖,不咎剑险些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疯狂震颤的心跳,转头望向听澜峰的方向。
秘境要开了。
第55章 不知今夕何夕
第十年的冬天,逍遥山的雪比往年更大。
落雪簌簌迎故人。
佘寒序站在秘境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狂喜,甚至会像今生重生的那一刻,恨不得仰天长啸。
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平静得让自己意外。
佘寒序站在裹挟着雪粒的风中,鎏金发冠上的黑曜石辉映着雪色。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师尊”还是“亦淮”,是“我错了”还是“我想你了”?
佘寒序沉默地想着。
想应亦淮会不会原谅他、想应亦淮还愿不愿意见他,想应亦淮是否……
也曾有一丝一毫的,思念他。
这或许就是近乡情怯吧。
掌门不知何时走到了佘寒序身旁:“紧张?还是等得心焦了?”
佘寒序抿唇,沉默点头。
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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