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白语气不善地回答:


    “至纯至烈的狼毒有多凶狠,你身为狼妖,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默白是剑宗水牢的十二护法之一,他师出青珩峰,对药理颇为精进。


    因此,他被选中成为镇守流云峰之人。


    默白此前与应亦淮和佘寒序并没多少交集。


    只是闲暇时,他偶尔听说这对古怪师徒的新事迹。


    向来孤僻乖张的流云长老竟成了和善师尊。


    流云峰的新弟子成了不咎剑的新主人。


    新弟子竟然是混入剑宗的妖族,还妄图取流云长老的性命。


    新弟子其实心悦自家师尊,疑似因爱生恨。


    师尊本人对此并不知情,却卯足了劲儿地惯着自家徒儿……


    这都是什么啊?!


    若不是亲手为这两人做了诊断,默白简直会以为他们全都走火入魔了。


    一连三十天,应亦淮昏迷不醒。


    佘寒序就苦守在窗边,望着望不到的另一处卧房,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那种表情,默白无论看了多少次,都觉得瘆得慌。


    又是一个月后,佘寒序嘶声说:


    “我要去见他。”


    默白当即否决:“不可以。”


    佘寒序睨了默白一眼,反问:


    “为何不可?应亦淮只说了要把我关在流云峰上,可没说要把我关在房间里吧。”


    默白:“强词夺理!”


    佘寒序:“你若是不满意,就亲口去和应亦淮说。”


    默白:“你!”


    默白最后没有和佘寒序继续犟嘴。


    他给松云鹤风两位长老递了信,不久后,两位长老允了佘寒序的请求。


    鹤风长老说:


    “照做吧,省得应亦淮醒来之后埋怨咱们欺负他家乖徒儿!”


    这话怎么听都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默白于是不再阻拦。


    最后,佘寒序穿着缚妖囚衣,时隔两个月,再次踏进了应亦淮的卧房。


    第42章 莫要再伤他一次了


    房间被浓郁的清苦药香萦绕,还隐隐有鲜血的甜腥味道。


    应亦淮的冰床被重重帷幔遮住,看不清那道清瘦憔悴的身影。


    佘寒序站在帷幔之外,迟迟没能迈开脚步。


    默白说,当日大殿上,应亦淮真的存了死意,才会在昏死之前,把满身仙气毫无保留地渡给了佘寒序。


    为此,应亦淮原本就脆弱的经脉再次受损,无力抵抗太过霸道肆意的狼毒。


    狼毒就这样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万幸,那株万年逍遥草当时就在身侧。


    若不是逍遥草、还有青珩长老的及时出手,应亦淮早就化成逍遥山上的一抔飞灰了。


    回到流云峰之后,青珩长老亲手给应亦淮调配了灵药和仙丹。


    一个月后,应亦淮体内的狼毒勉强平稳。


    但他与佘寒序相处太久,早已妖气入体难以拔除。


    妖气不除,狼毒难消。假以时日,以应亦淮这脆弱不堪的身躯,还是会有莫大的隐患。


    偏偏应亦淮现在又虚不受补,根本承受不住药效猛烈的仙草。


    青珩别无他法,只好挑破了应亦淮的指尖,用最基础的放血疗法,逼出应亦淮的妖气。


    这是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解决办法。


    卧房里,浓郁的药味依旧掩饰不住那道血腥气。


    帷幔后隐隐传来滴答水声。


    佘寒序却清楚,那是应亦淮为他而流的血。


    默白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师尊离开流云峰前,曾对我说,你并非真的想要流云长老的性命,否则,以你的狼毒与应亦淮的体质,即使是他也无力回天。


    “但流云长老唇上的伤势相当惨烈,你定然怀揣着满心的仇恨,才咬下了那一口。


    “师尊想问你,佘寒序,你真的恨应亦淮吗?”


    恨吗?


    不是恨,又会是什么?


    佘寒序听到默白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只有泪水无止息地涌出眼眶。


    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这泪水因何而来。


    佘寒序迈开僵硬的脚步,拨开重重帷幔,在十余个守卫弟子警惕的目光中,走向最深处。


    撩开最后一重帷幔之前。


    凄厉决绝的鹤唳声从里面传出。


    子涵冲了出来,张开双翅挡在最后一重帷幔之前,拦住了佘寒序去见应亦淮的路。


    它浑身都在颤抖,说不清是在畏惧、还是在憎恶。


    那身平日被应亦淮保养得极好的绒羽,如今黯淡无光,蓬乱不堪。


    佘寒序顿住了脚步。


    他微微蹲下来,与子涵平时,轻声说: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只看他一眼就好。”


    子涵用力摇头,无声地扑腾着双翅,瞪着佘寒。


    即使害怕得浑身绒羽炸成了花,也不肯后退,


    就像当日在大殿里,它挡在佘寒序身前,抵御着其余长老的审判一样。


    佘寒序蓦然笑了:


    “应亦淮很爱你,所以你愿意这样守护他,是吗?


    “一个低贱的畜生,也懂什么是爱吗?”


    子涵无法回答。


    佘寒序却懂了。


    子涵同样爱着应亦淮,因此才会不顾出自本能的畏惧,不顾死亡的威胁,用这条命守着应亦淮。


    那应亦淮呢?


    当日在大殿里,应亦淮究竟为何能说出“以命相抵还是挫骨扬灰,都绝无二话”这种话?


    也是因为爱吗?


    既然爱他,为什么又要与天道做那样的交易?


    忽然,如同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某个想法让佘寒序通体生寒。


    今生,自他拜师以来,应亦淮从没做过对他不利之事。


    即使在身中狼毒之后,应亦淮还是满心为自己这个不肖徒儿考虑的模样。


    为什么?


    如果只是演戏,应亦淮演到掌门出关那日,就已足够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亲手杀了亲自养肥了的狼妖,汲取狼妖的仙气与妖气,这很合理。


    如果应亦淮这样做,没有任何人会反对。


    但是应亦淮没有。


    为了一个“好师尊”的名声,应亦淮至于搭上自己的一条命,继续演下去吗?


    还是说,这一切并非演技?


    佘寒序越想越是心惊。


    前世他受天道所迫,至死不得解脱。


    今生,如果那道声音是天道的又一场算计呢?


    如果……真的是自己误会了应亦淮呢?


    佘寒序不敢再想下去。


    那些往事、那些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温暖与幸福的时光,并非作假。


    意识到被背叛的一刻,恨是真实的。


    但,曾感受到的那些爱,也是真实的。


    血月夜残存的躁动早已消弭殆尽。


    佘寒序后知后觉地绝望。


    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颓然地跪倒在最后一层帷幔之前,哽咽难言。


    或许,并非应亦淮弃他而去。


    是他自己亲手葬送了唯一为他而来的温暖。


    佘寒序颤抖着慢慢垂下头,无声地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要相信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再相信应亦淮一点。


    为什么不肯相信,应亦淮也只是被天道胁迫而已。


    为什么要亲手杀了最爱自己的人。


    他把一切都毁了。


    十指几乎嵌入冰冷地面,指尖涌出鲜血,两道血腥味道混在一起。


    默白不知何时冲到了佘寒序身边。


    他用最快速度包扎了佘寒序的十指,厉声斥责:


    “疯了吗?你的血里都是妖气,要是让流云长老体内的妖气与狼毒被激化,岂非前功尽弃!”


    佘寒序如梦方醒,踉跄着起身,冲出了应亦淮的卧房。


    默白说得对。


    如今他不能留在应亦淮身边。


    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接下来的时间,佘寒序不再踏入应亦淮的卧房。


    而是不眠不休地跪在应亦淮的房门外。


    几天后,默白从应亦淮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说:


    “你进来吧。”


    佘寒序僵硬地抬头,声音沙哑粗粝:“什么?”


    默白低声解释:


    “那日你受伤后,我原本以为长老体内的妖气会被你激化,没想到,他反倒第一次有了从昏迷中复苏的迹象。”


    佘寒序张了张嘴,喃喃道:


    “什么……?”


    默白轻叹一声,说:


    “因为你受伤了,他惦记着你的伤势,才想醒过来。


    “佘寒序,他心里终究还是惦记你的。


    “你……莫要再伤他一次了。”


    第43章 还愿意心疼我吗


    佘寒序终于拨开了最后一层帷幔,站在了应亦淮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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