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谢示望是怎么一回事?”许长夏说,“他天天堵在山口让人家把他自己千刀万剐算怎么一回事。”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常婉……我对不起你……”谢示望来来回回只有这么一句话,听说谢家长子虽然常年缠绵病榻,但文采卓然,才华盖世。如今那位才华盖世的谢公子只会说这么一句话。
“你怎么又哭……?”常婉倒是比他平静一些,“你老是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我又没欺负你……你也没对不起我……哭什么……”她虽然是这么安慰谢示望,但是她的眼泪也已经在眼眶里头打转。
沈梦冬递给许长夏一面镜子,许长夏认出那是前尘镜,镜如其名,名曰前尘,见得是前尘。
许长夏把镜子照向那边对着流泪的两个人。
镜中往事历历在目。
“你真下定决心要走了?”班主是个看起来严肃的小老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常婉,“哼”了一声,“走了就别再回来了,你可想好了?”
“常婉去意已决。”
班主没收常婉的赎身钱,但常婉还是把自己这些年赚的钱留给了班主。
那是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候收留自己的人,真正的亦师亦父。
认真说起来,自己这么一走,算得上忘恩负义。自己是班主这么多年培养起来的人,如今真成了角儿,反而转身要离开戏班子,转身去给别人家洗手做羹汤。
但是她看见谢示望的那一瞬间就决定跟他走。
一见钟情。
没有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感情,一个缠绵病榻的富家少爷,和一个一曲空巷的名角儿,这两个人能走到一起,靠得除了一个贪财一个好色,还能是什么。
常婉自己也不理解。
可她就是放弃了自己手头的所有东西,站在谢示望面前,跟他说,“我什么都没了,你要是不要我,我就露宿街头了。”
谢示望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
常婉进了谢家的门。
从常婉进门之后,谢示望的药再也没由下人喂过。他的药都浇了花,窗台的花一盆一盆地死,谢示望的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
常婉背的诗词曲赋数上三天三夜也数不清楚,字里行间写得多是男欢女爱,于是常婉占了不少口头便宜,谢示望不经逗,一逗就脸红,然后佯装愠怒,转头不理常婉,常婉在他后边一遍一遍叫“公主”,把对方气得更厉害。
常婉在看到谢示望的第一眼,就知道他肯定是个心软的人,后来长久相守,发现自己的猜测果然没错,他心软得一塌糊涂。但是说心肠狠辣也不无道理,在宅院里面战战兢兢活了这么大,还想安安全全地活下去,保护自己心爱的人活下去,少不了日日算计。
有了常婉之后,谢示望过了两年他自己的判定里“人生最幸福的日子”。
谢示望身子也好了,也到了该娶妻的日子,谢家就把常婉赶出了家门,那日谢示望刚好在外面见一位重要的官老爷,回家之后发现常婉不见了。
气愤之下,决定把自己一直以来的那个想法实践了。
他要和常婉私奔,天下之大,他又才华傍身,何处不为家。
他收拾好细软,出门却见到街上有一处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人的预感总是惊人地准,他在看到这一幕的一瞬间突然觉得心脏好像被谁攥住了,疼得喘不过来气。
他挤到人潮之间,没有几步路,但他的腿软得不像话,使不上劲,几乎是一路跌跌撞撞到了中间,在看到中间那个女人的脸的时候,彻底晕了过去。
谢家的人把晕过去的谢示望带回了家。
本来以为谢示望身体好了起来,这样有才华的人必定挑得起谢家新一代的大梁,没想到,谢示望从此一蹶不振,别说吃药了,连饭都不吃。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常婉肯定恨死他了。
常婉为他放弃了那么多,又为他做了那么多,自己没保护好她,自己是负心汉,该被千刀万剐削肉剔骨才对。
许长夏从前尘镜里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人。
他自己没用过前尘镜,他的前尘了然,说一句一生顺遂不为过,没什么好看的。
常婉握着谢示望的手,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就面对面看着彼此。
结界撤开,众人看到那个形销骨立的女鬼,有胆子小的惊叫一声往后撤,没有人认出来眼前这个女鬼到底是谁。
女鬼眼神清明,里头带着藏不住的遗憾,因为刚才沈梦冬告诉了她要三万人献祭复活她的爱人根本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她只是为小谢夫人一家做了嫁衣。
毕竟人已经死了,脑子不好用,别人随随便便蛊惑她什么,但凡有一点道理,她就会当真。
小谢夫人看到眼前的女鬼,明白了自己即将面对的,和自己家人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她就静静站在那儿,安静得好像从前父亲教她读书做事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刚刚嫁进谢家被夫家各种人试探捉弄的时候一样,好像自己后来在谢家得势人人尊重惧怕的时候一样,好像她从来都这么安静,安静地迎接自己的风光,也安静地迎接自己的落败。
常婉把小谢夫人如何如何控制自己杀人取魄的过程一字一句地说出来。
人间的事情有人间的皇帝做决断,常婉和谢示望有生崖做决断。
许长夏不想那么快就回到闲鹤山,沈梦冬跟着他在人间逗留,山上冷清,下山就想看一些不一样的,不冷清的。
人间的各种集会师徒两人都要去凑凑热闹。
玩得心满意足,许长夏同沈梦冬说,“师父,你真好,从来没听说过谁家的师父和你一样好的。”
沈梦冬还没回答,就有一个声音接上许长夏的话,“那你肯定是不知道我,我就比你师父好。”
声音吊儿郎当的,许长夏熟悉得很,沈梦冬更是日日夜夜忌惮这道声音,于是便都知道,是凌子余来了。
凌子余穿了一身天蓝色衣裳,又是之前没见过的一套,不得不说,苍平山还真是挺有钱的。
“你说话之前不照照镜子啊?”许长夏没好气地说。
沈梦冬目光放在许长夏身上,似乎想从他的脸色里看出些别的什么东西。
“沈掌门,”凌子余的声音里听不出别的情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可不要整天想一些当爹的人不会想的东西。”说着十分自然地在沈梦冬身边坐下。
许长夏越看凌子余越觉得碍眼,“你怎么在这儿啊?”
“我怎么不能在这儿?酒馆写你名字了?”明明是怼人的话,从凌子余嘴里说出来莫名其妙就有一种很暧昧的意味,这个人就是可以把所有正常的不正常的话都说到最不正常的地方去。
沈梦冬看着似乎不太高兴的许长夏,心情很好地喝了口酒。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他,“当师父的怎么能带徒弟一起喝酒呢?不如和我喝,我酒量很好的。”
“酒还是要自己喝的,这东西别人没法代劳。”沈梦冬淡淡地说。
凌子余也不生气,看向门口。
门口进来一个小姑娘,气呼呼地坐在沈梦冬他们旁边那桌。
“沈掌门,”凌子余看着旁边桌的小姑娘说,“这是不是你喜欢收的那种徒弟啊?”
许长夏比沈梦冬更早转头看过去,是个挺好看的小姑娘,但是修仙的人修着修着就很少有丑的了,很多人会用法术改变一下自己身上不好看的地方,好看在修仙界并不是一个值得夸耀的事,极度的好看除外,但是这个小姑娘显然没达到极度好看的程度。
什么是师父喜欢收的徒弟,这个小姑娘和我有什么共同点,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好看啊,但是我比她好看很多啊。
沈梦冬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我以为这是你会喜欢收的徒弟。”
“你说得对。”凌子余打量了许长夏一眼,“可惜没把你这个小徒弟收走。”
“你这人怎么说的每一句话都这么不好听啊。”许长夏怼他道。
“是你不喜欢听,总有人喜欢。”凌子余说。
只不过目前还没遇到而已。当然这句凌子余是不会说出口的。
许长夏没看出来,但是沈梦冬看得出来,眼前的姑娘是一只画鸟妖,最擅长的是制造幻境,和当年的凌韵雨一样,有本事,但是心智单纯。
凌子余坐到那只画鸟妖旁边,“姑娘,在下能否请你喝一杯?”相貌堂堂,文质彬彬。
真会装啊。许长夏由衷地感叹。
“你是谁啊?”小妖怪显然并不领情。
“姑娘本领高强,在下佩服,特意来见识一下能制造出顶级幻境的人是什么样子的。”凌子余笑着说。
小妖怪警惕地看着他,对方能直接看出自己身份,肯定本事是不小的,还是要谨慎应对。
“你想干什么?”小妖怪问她。
“不知道姑娘有没有修仙的想法?”凌子余问道,“把仙术和妖术结合在一起,有很大的可能会碰撞出更加厉害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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