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沈梦冬破例的弟子一定是修仙界千年难得一见的天才。这样的天才进了闲鹤山一定会让它的实力大增,本身闲鹤山的实力已经很让各个门派忌惮了,再有了这样一个天才的加入,更是如虎添翼。
小门派希望四大仙山之间势均力敌,避免一家独大。其余三大仙山更是明里暗里互相较劲,看不得其他门派比自己好。
这个消息一出,多少人因此吃不下睡不好。
沈梦冬倒是无知无觉,时隔三百年再次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一生得此幸事,何必为俗世挂怀。
而且,自己这个心上人变成了个对从前事无所知的小孩子。
所有的亏欠和思念,都有机会弥补。
小孩子根本不知道也不懂外面的事情,乖乖坐在沈梦冬卧房的桌子边吃糕点。
他吃了几个就不再动了,眨巴着大眼睛看着沈梦冬,时不时眼睛还瞥着下面的糕点,咽下口水,看样子像是没吃够。
“怎么不吃了?”沈梦冬看着眼前萌哒哒的雪团子,忍不住想上手捏捏他的脸,无关于那个肆意张扬的凌韵雨,只是单纯的对可爱事物的喜欢。
“我吃饱了,我吃得很少的。”小孩子装作稳重地说出后半句话,但是眼神里的急切和紧张是藏不住的。
沈梦冬心里一阵抽痛,这么大的孩子经历了什么事情才会这么小心翼翼这么害怕被抛弃。
沈梦冬尝试安慰他,“我是你师父,师父应该养活自己的小徒弟,而且,”沈梦冬从腰间拿出一个乾坤袋放到桌上,“看到了吗?里面都是灵石,也就是钱,而且师父还有很多这样的灵石,你可以吃很多东西。”沈梦冬还是没忍住,揉了揉小孩子的头,“吃吧,不用害怕,你在师父身边要吃饱。”
小雪团子于是小心翼翼地继续吃糕点。
“你叫什么啊?”沈梦冬问他。
小孩子羞愧地低下头,耳朵因为窘迫泛红,他小声说,“……我没有名字。”
“那为师给你取一个名字怎么样?”沈梦冬心疼地看着他,尽量把自己的语气放温柔。
“好。”小孩子抬起头弱弱地看着沈梦冬,似乎是为了讨好这个给自己饭吃的有很多钱的叔叔,他挤出一个笑脸,但是因为害怕,这个笑脸看起来十分委屈,直到看到沈梦冬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因为给自己取名字这件事很高兴,他才真正扬起一个笑容。
沈梦冬心里一阵苦涩。
那其实是原身的记忆,凌韵雨并没有经历过,但是他的魂魄过于弱小,分不清这些东西,于是把这些记忆当成了自己的经历。
原身小孩的灵魂大概已经走在轮回的路上了。苦难的一生告一段落,彼岸开满鲜花。
轮回也许是好事,重新开始的机会是世间最慈悲的东西。
对那个小孩而言是这样,对自己和凌韵雨也是。
“你给我取什么名字啊师父?”小孩子期待地看着他。
“许长夏,长久的长,夏天的夏。”沈梦冬的声音郑重又温柔,像为世人祈福的大巫,向神明,求一场安乐。
“真好听。”许长夏眼睛里好像盛着星星,最中间,映的是沈梦冬。
沈梦冬为许长夏办了一场收徒礼。
本来是闲鹤山内的事务,但是其他门派对沈梦冬这个小徒弟有一百二十分的兴趣,很多人来信要在正式收徒当天看看这个许长夏,美其名曰祝贺闲鹤山掌门得一高徒。
想来就来,沈梦冬倒不介意,人多没什么坏处。
收徒礼前几天,许长夏带沈梦冬下山去买衣服。
“师父,我已经有很多衣服了。”许长夏说的没错,他现在的衣服每天不重样都够他穿好好几年的。
记忆里都是穷苦的,对这样的排场自然有些不适应。
“你要穿过很多不一样的衣服,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沈梦冬喜欢这个可爱又可怜的小孩子喜欢得不行,巴不得把自己的皮剥下来给许长夏做衣服,把自己的肉片下来给许长夏做糕点,嗯……不过许长夏肯定是不能接受的,所以沈梦冬拼命地买。
“师父买的我都喜欢。”许长夏奶声奶气地说,小孩子说这些讨喜的话总是叫人听着开心的。
司亦寒眼睁睁看着一个没人小腿高的孩子一句一句把沈梦冬这个狡诈狐狸哄得晕头转向。司亦寒一点不怀疑,这小孩再说几句,沈梦冬的老婆本都得一分不剩地花给这个小屁孩。
不过只要他不一门心思放在凌韵雨那个魂飞魄散的人身上就什么都好说,花点钱嘛,司亦寒肉疼地想,仙鹤山最泛滥的东西就是钱。
进了店,许长夏目光扫过一排衣服,没说话,乖乖等着沈梦冬的决定。
“你喜欢红色的那套?”沈梦冬眼神温柔得能掐出蜜来。
许长夏觉得沈梦冬绝对是神仙,他刚才看到那套红色的时候就想,这套是不是比别的好看,但是他没好意思说出来,没表现出来,甚至都没多看那套衣服一眼,师父居然就知道了自己的想法。
“喜欢一样的东西的眼神是不一样的,你看这套衣服的时候眼神都和看别的衣服的眼神亮。”沈梦冬说。
小孩子不知道怎么掩饰自己的情绪,知道自己的感受时刻被关注着,知道自己被爱着,就是很开心,所以嘴角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
许长夏进去换衣服的时候,沈梦冬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层布帘。
他想到了三百多年前许长夏看凌子余的神情,那是难以掩饰的欢欣雀跃,是心里翻江倒海到可以为他去死的爱,风轻云淡地伪装成看见他时高兴地叫一声“师兄”。
到底为什么爱他呢。
凌子余那样风流的人,那样轻贱别人爱意的人,哪里值得许长夏爱到为他魂飞魄散的程度。
这个问题沈梦冬想了三百多年,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爱本身就是无解的。
但沈梦冬不愿意相信这个,一定有什么原因,只是他没找到。
他不敢承认爱这件事本身的荒谬,他也讨厌命运的荒谬,最讨厌的就是那个全是神棍的门派,什么凛竹轩,不如叫神棍帮。
凛竹轩算卦从来没有出过错。
天下尽知。
沈梦冬之前是不信的,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任何人。后来也说自己是不信的,凛竹轩说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后来凌韵雨真的死了,死在凌子余手里。
在知情人都说凌韵雨已经魂飞魄散的那个冬天的晚上,沈梦冬冲进凌竹轩轩主的静室,进去就开始砸,边砸边吼,“我一定会把凌韵雨找回来!到时候我要昭告全天下你们凛竹轩都是些欺世盗名之辈!一群故弄玄虚装腔作势的神棍!……”
那位轩主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可能是沈梦冬吼了半天也就砸了三四件东西,都是看起来就不值什么钱的,桌子板凳什么的,沈梦冬也没别的东西可砸,屋里干净得过了头,桌上连茶具都没有,他知道这个门派穷,但是没想到能穷到那个地步。
等到沈梦冬砸累了吼累了,那位轩主才慢悠悠地开口说,“你会找到他的魂魄的。”
沈梦冬愣在原地,长久地看着凛竹轩的轩主谢无安。
在寻找许长夏魂魄的那三百年,沈梦冬常常想起谢无安的那句“你会找到他的魂魄的”,不可避免的,就会想到谢无安这个人,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叫这样一个名字,名字是很重要的,怎么能不取一个美好的。
但是谢无安当时的下一句话是,“因为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说完甚至欠揍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沈梦冬,“……”你能不能和凌子余一起去死,黄泉路上互相搀扶。
找到许长夏之前,沈梦冬从来只想谢无安说的前半句话,但是自从许长夏回来之后,沈梦冬就开始频繁地想到谢无安说的后半句话。
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
他紧张害怕到不能自已的时候,脑袋自己就会骗自己。
谢无安是个神棍。
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善意的谎言,在铺天盖地汹涌澎湃的恐惧面前,显得那样羸弱。
许长夏从帘子后面钻出来。
毕竟是小孩子,沈梦冬一直以为穿浅色的衣服会衬得他很可爱,没想到反而是这样大红色的比之前的那些衣服都好看。
有一种天潢贵胄的气度。沈梦冬在心里使劲儿夸奖。
“好看吗师父?”许长夏眨巴着眼睛问他。
“好看。”沈梦冬由衷地夸奖,“我觉得你收徒礼的时候就可以穿这一身去。”
沈梦冬又挑了几件别的衣服给许长夏试。
等到小小的身影再次隐没在帘子后面,脑子里残存的关于刚才的回忆只剩那抹红色。许长夏之前就很喜欢穿红色,在所有事所有人之前——苍平山,闲鹤山,凌子余,沈掌门……在这些之前,他见到许长夏的第一面,许长夏穿得就是一抹亮眼的大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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