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飞屿的眼睛钉在那里,放轻了呼吸,缓缓前移。


    然后猛然伸手。


    即将触到凸起的前一瞬, 那块地方倏地动了, 液体一样往上窜,睁开两只明黄色的眼, 瞳孔针尖一点。


    “变色龙?”凌飞屿紧追着它, 对方飞快藏进了天花板的管道缝隙里, 颜色倏地一变, 变成了管道一样的银灰。


    凌飞屿顾及着不能闹出太大动静, 顿时一个跃身攀上管道, 目光紧紧锁定管道鼓起来的部分, 指尖轻晃, 夹出一块刀片, 骤然射出, 叮地刺进管道铁皮里。


    同时削掉了一小截变色龙的尾巴。


    变色龙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往防火门方向逃离,贴地的皮肤连连变化,晃得人眼花缭乱。


    “秦沃, 能用异能吗!”凌飞屿呵道。


    秦沃紧张到蹲在地上:“我、我已经用了!这是概率启动的, 现在没有生效啊!”


    凌飞屿距变色龙的尾巴只有半步之遥, 它的半只脑袋已经探入防火门后,眼看着就要消失在阴影中。空气中忽然漾开一圈能量波,咻地一下, 变色龙消失了。


    “生效了!”秦沃顿时蹦起来,转身朝着后方的暗红色门, “完啦!它被放进去了!”


    没人回应他,走廊里空空如也。


    “夫、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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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蓝色的光晕充斥着整个房间,凌飞屿的身形没入光中,忽然,脚下踩空,门外秦沃惊惶的声音也消失了。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尽散,变成了纯粹的咸涩的海风气息。


    蓝光尽散,凌飞屿的眼前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海。前方的海岸线蜿蜒绵长,海风隐隐将什么生物的啜泣送至耳边。


    “幻境。”凌飞屿喃喃自语,伸出双手,不是属于他的金属手掌,而是一副孩童的手掌,掌心结着一层薄薄的茧。


    他的视野也矮了许多。


    脚下是一片沙滩,砂砾在脚趾间摩擦的感觉真实而强烈,还带着暴晒后残留的余温。


    凌飞屿朝刚刚听到声音走去,不一会,就看到了那个生物。


    一条幼鲸躺在沙滩上。


    余晖下,黑色的表皮已经开始发干。它的尾巴无力地拍了一下沙地,胸鳍微微发着抖。身长不到两米,显然还是个宝宝。


    幼鲸濡湿的眼睛望向他,带着哀求。


    “搁浅的鲸鱼?”凌飞屿飞快跑向它,在鲸鱼身侧推了推。


    纹丝不动。


    孩童的身体力气还是太小了,这个体型的幼鲸,至少有六十公斤。


    凌飞屿先脱下破旧的外衣,浸透海水,将幼鲸身上浇湿。随后往外走了些,才看到沙滩外围恰好放着几块木板和数根木棍。


    他果断上前,搭了个简易的小车,将鲸鱼一点一点地推进海里。


    脚后跟在沙里蹬出深坑,粗粝的沙子磨破了脚底,扎得人又疼又痒,被涨上来的海水一泡,激得他闷哼了一声。


    海面渐渐没过他的锁骨,幼鲸扑腾了一下,终于蹭回海里,尾鳍猛地一拍,将凌飞屿掀回了沙滩上。


    它却没有立刻游走,沿海来回游动,腾起,像是在表达自己的感谢。


    “回去吧。”凌飞屿朝它喊,感觉心底涌出一阵欢喜。


    一股外力忽然拽着他的肩往后扯。


    他踉跄几步,后脑勺硬生生撞上一个干瘦的胸膛。


    头顶传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和怒意:“你放跑了一只鲸鱼?!”


    凌飞屿回头,看到那人模糊的面孔和手上拎着的木棍。


    “你知道那东西能卖多少钱不!最近多的是老板在收这玩意,开出来的价格能抵咱家一年收入!”


    “可我喜欢它……不救的话,它会死的……”干涸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张开,孩子的声音弱弱的,有些委屈。


    “喜欢!喜欢值几个钱!”木棍高高扬起,凌飞屿迅速躲开,但陌生的身体反应迟钝,脊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麻木地泛起钝痛。


    男人紧紧攥住他的胳膊:“今年捕的鱼还不够交船租费,你弟弟还没有断奶,你妹妹才四岁,这个家全靠我一个人养!你知不知道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


    凌飞屿还想出声,喉咙却像被麻布堵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男人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在孩子的脸上。打得他偏过头去,左耳嗡嗡直响。


    耳鸣停息,面前却换了一副画面。


    一间陌生的堂屋里坐着一对男女,这个孩子似乎躲在了门后,听到那个男人说:“谁让他放跑了鲸鱼?这家已经是我能找到的开价最高的了。人家愿意收养他,又是城里人,又没孩子,过去不愁吃不愁穿的,不比在咱们家好?”


    那男人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望向门外,随即起身,黑沉的身影压在孩子身上:“别怪我。”


    画面再次流转,孩子被送到了另一户人家,视野开始拔高,门框上画着的身高刻度线节节向上,四周的家具逐渐变旧,日历翻过了一页又一页。


    家里的人影来来去去,再次定格时,女主人不见了。


    空气里突然溢满酒气,沙发旁堆满了酒瓶。高高扬起的巴掌避无可避,有时是皮带,一下一下抽在孩子身上。


    虚空中响起了一个冷淡的声音:“谁让你放跑了鲸鱼?”


    声音撞在屋内的墙壁上,荡起层层回音,一句比一句响,又在一瞬间全部收敛,忽地安静下来。


    孩子看到地板上滴落的血迹,那个冷淡的声音响在耳际:“你后悔救那只鲸鱼吗?”


    “不。”凌飞屿在心底回答。


    那个声音沉默下来。


    地板忽然碎裂,带着他轰然坠落,落在一张椅子上。


    白炽灯照得室内的一切都笼上一层冰冷的色彩,他的对面出现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衣角上绣着一只被长矛贯穿的鲸。


    对方面容模糊,声音却带着笑意:“欢迎加入我们海洋研究课题组。”


    这次的身体似乎完全不受凌飞屿控制。


    画面飞快切片,福尔马林的气味熏得他眼眶酸涩。面前的双手在水槽里清洗器材,然后握住柳叶刀,沿着实验台上的鲨鱼腹部划开。


    那双手似乎犹豫了几秒,才缓缓伸出,探向鲸鱼体内,取出了一颗鲜活的心脏。


    刀锋不断挥舞,越来越快,越来越利落。


    白大褂里露出的衣襟,从发白的T恤衫变成了精致的衬衣,手腕上多了一块低调奢华的表,表盘上整块黑水晶有着和鲸鱼眼睛一样的光彩。


    穿行的人开始停下脚步,毕恭毕敬地喊:“教授。”


    他们将一只章鱼放在实验台上,八条腕足被牢牢固定,只有吸盘徒劳地放缩,在台面留下湿润的水迹。


    “章鱼的痛觉是人类的三倍。”凌飞屿听到自己体内发出的声音说,“直接切断它大脑里的神经中枢,它就会干净利落地死去。但……”


    手握着刀,对准了一只腕足:“我们今天,就是要研究它的痛觉信号。”


    台边的人群里隐隐有些骚动,一个女声道:“这太残忍了,我、我很喜欢这些动物……”


    “老板要做仿生研究,给这个课题拨了五十万经费。”这具身体的声音无情道,“你的喜欢又值多少钱?”


    “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那个女声急道,“而且我听说这次的老板……他只是……他只是想借这些数据虚构产品方便上市,他们公司根本什么都做不出来,所有实验品都是白死的!”


    “那又怎么样?钱能到我们手里不就好了?”视野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一刀扎下。


    “反正它们也是食物链上的一环。”


    章鱼的吸盘抽搐着缩成一团。


    “我们只是为了研究事业。”又一刀,蓝色血液喷在橡胶手套上。


    凌飞屿徒劳地张合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那你说,该怎么样?”突兀响起的画外音冷冷嘲道。


    凌飞屿沉默下来。


    “真是圣母。”那个声音哼笑了一声,漠然道:“Love or Death?我想,喜欢在生死面前一文不值。”


    实验室苍白的天花板忽然裂开,海水倾泻而下,灌进口鼻,将他吞没。


    又咸又苦,挤压出肺管里最后一丝氧气,他不断下沉、下沉,意识不断消散,直到被一个温柔的力道轻轻托起,浮出海面。


    身下是一道巨大的黑影。


    ……鲸鱼?


    凌飞屿茫然地想着。


    随后一张巨网破风而来,兜头罩下。


    鲸鱼拼命前游,却像是顾忌着托着的人,不敢挣扎得太厉害,于是被巨网兜住,脊背上震出沉沉的哀嚎。


    巨网收紧,绞盘转动的声音传来,凌飞屿感到自己被拖上了甲板,后背撞得生疼,但下半身完全没了知觉。


    他试着将身体撑起,腰部以下却动弹不得,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咚咚巨响中,鲸鱼似乎也被丢上了甲板,巨大的尾鳍狂甩不止,似乎将周围的人掀飞,不时有痛呼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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