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慕森也许只觉得我的目的是收集信息,他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有这样一个可能取他性命的控制器。
他给予我此生所有最亲密的关系。
他把我从坠亡的边缘拉回来。
他还在楼下等着我。
他……
凌飞屿脑海里所有思绪翻江倒海,面前的老人还在发出含混的呓语,颓然苍老的脸上不断交织着恐惧和愧疚。
万长青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了,已经好几年分不清现实和幻觉,甚至认不出眼前的人是谁。
“父亲……”
病房的门猝然打开,万俟钧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的光,看不清表情。
凌飞屿朝外望去,梦境却在这一刻开始坍塌。
洁白的墙壁碎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在阳光映射下变成透明,化为镜面,地板消失,他跌坠进虚空里。
所有镜面里都是江慕森的脸。
被他的手刺穿心脏的江慕森。
被他的双手折断颈骨的江慕森。
在他枕边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江慕森。
……
所有的画面同时播放,同时重演,在镜面与镜面之间无限反射,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所有的凌飞屿站在镜面中央,面无表情,宛如提线木偶。
离开他……
要离开他……
凌飞屿豁然睁眼。
视线里,熟悉的天花板一晃而过。
顶灯没有开,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
这似乎是他的休息室。
凌飞屿努力调动四肢,却感觉机械臂像被封印在身体里,怎么也调动不出来,身体不听使唤,还带着微弱的麻痹感。
门外的办公室隐隐传来声音。
办公桌亮着盏台灯,江慕森坐在桌前,电脑投影在面前墙壁上投出一张脸。
万俟钧眼角的皱褶在冷色调的投影里显得更加深沉。画面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在身前。
“这次事件如你所见。”江慕森的声音先响起来,压着一层薄怒,“以残酷的方式逼出你们想要的结果,只会引发异种更大规模反抗。那只燕子已经消失,但如果你们继续固执己见地使用这种方式取得那股能量,导致更多异种暴动,脆弱的人类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这次事件是我们的人没有控制好。”万俟钧颔首,拿出了惯常的圆融又客套的语气,“我们会启动问责程序,给群众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希望你可以配合总署,控制异种诞生过于频繁的状况。回收其他地方可能出现的能量石。以及,严格控制好你手底下几个S级异种。”
投影的画面切了一帧,换成了郁璋的档案照。万俟钧的目光往旁边偏移了一瞬,大概是看着那照片,重新看回镜头时语气不变:“一旦他们发生暴动,安全总署将不顾协议,启用武器抹杀。”
“万副署长,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江慕森的表情也冷了下来,“经过这么多年的共处,异种的数量,可不只有你们档案里记载的那些。”
万俟钧眉头陡然一皱。
但江慕森随后就放缓了语气:“但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有一个条件。”
“你应该会派人监督能量石的回收。那么,我要求你们解除对凌飞屿的控制器,我要和他一起行动。”
接着他敲着桌子,开始了一段对心选嘉宾的夸赞:“贵管理局局长为人热情友善,温柔体贴,对待家人有如春风般温暖,对待敌人仿佛寒冬般冷峻,兢兢业业,为打造异种与人类和谐共生的环境发光发热。”
“我不相信你们的人,除了他。”
万俟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你们两个人对对方的滤镜倒是加得够重。”
他没有正面答复:“解除控制器的事,事关重大,我们还需要通过高层商议后才能决定。不过……你这么为他着想,就不怕他实际上是想要你的命?”
江慕森抬眼。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他睥睨着屏幕里的人,每个字都咬得很慢,“不劳你费心。”
对方猝然断了连线。
投屏灯光熄灭,办公室暗下来。
江慕森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眉心。投影的残光在他眼皮底下跳了两跳,缓缓褪去,忽地听见里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飞屿,你醒了?”
门推开的瞬间,一团褐色的小炮弹直接飞扑进了他怀里。
凌飞屿撞在他胸口,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往他颈窝里钻。整只鸟抖得厉害,褐色的羽毛炸成一团不成样子的绒球。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叫声,又低又急:“咕咕……嘎嘎……”
你没有死……太好了……我现在不会害死你了……
江慕森低头,对上一双湿漉漉的黑豆眼。
他听不懂。
但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把这只抖成一团的小鸟整个拢住。掌心贴上几维鸟的后背,熟练地沿着绒毛的方向轻抚,从颈后一路顺到尾骨上方。
手忽然僵了一下。
回程的时候,他实在没忍住,把墨鹰拉到一边,问他那个一言难尽的表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墨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面,最后只能用一种尴尬的语气,干巴巴开口,“你知道鸟类是怎么交.配的吧?”
江慕森:“……”
踩背。
墨鹰叹了口气,用一种“话都说到这儿了就别装了”的眼神看着他:“显然,鸟背摸多了会导致对方发.情啊。”
掌心下的几维鸟突然颤了颤,细微的抖动从残缺的翅膀根部开始蔓延,越来越剧烈,褐色的绒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蓬松了,黑豆似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迷迷瞪瞪地望着他。
江慕森脑中轰然一炸。
==========作者有话说:==========
感谢亲友誩七画的小几维鸟,我们飞屿本体很可爱叭(*^▽^*)
第20章 八号球
凌飞屿陡然从噩梦中惊醒, 心脏还在狂跳。梦里自己的手臂刺穿江慕森心口的画面挥之不去,乍一见到江慕森推门而入,惊惧不安下连叫了好几声。
但声带在几维鸟的形态下说不出话,只有粗粝沙哑的嘎嘎声从他喙间滚落, 急到后面的声音越发难听。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整只鸟身倏地一震,猛地转过身去, 背对着江慕森。
几维鸟的本体并不好看, 褐色绒羽毫无光泽, 没有翅膀, 喙又细又长, 像个光秃秃的圆球戳在地上, 和任何优雅漂亮的鸟类相比都像个异类, 叫声也粗粝沙哑。
凌飞屿向来不爱在人前展示这副面貌。但现在体内能量一片混乱, 他不断尝试, 却始终无法变回人形, 整只鸟在失控的冲击中颤得越来越厉害。
他背对着江慕森,看不见对方表情。
不曾想这副抖如筛糠的可怜模样在江慕森眼里带上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江慕森僵在原地,某种关于鸟类习性的推测不断在脑子里循环播放,内心惊涛骇浪如临大敌。
几维鸟发.情了怎么办?
他、他怎么知道怎么办?
凌飞屿以前就几乎没在他面前露过本体, 仅有几次还是对方累得不行的时候退化回去, 半夜偶然惊醒, 就只见到枕边窝着一小团褐色绒球,一碰就醒,直接又变回了人, 让江慕森一度以为自己在做梦。
现在凌飞屿还背对着他,这种姿势、这种背身翘尾的姿势, 和他们以前最常用的——
江慕森紧急掐断了自己的联想,难得地出现些许无措,忽而又开始惋惜自己的物种和对方不同,不仅听不懂凌飞屿说了些什么,还没办法解决对方迫在眉睫的需索……
还好和万俟钧联络时开着录音设备,进门急切,没来得及关,此时像揪住百科宝典一般,带着也许凌飞屿自己提出了解决方案的期盼,将最后那段嘎嘎咕咕的鸟叫声从录音里截出来,发给孔曜。
[森:你们鸟类大概能听懂同属生物的叫声吧,翻译一下。]
孔曜对老板的信息随时待命,回得很快,率先发来三个问号。
[年度优秀员工:他是无翼鸟我是孔雀,同哪门子的属了?!]
江慕森刚无比嫌弃地轻啧一声,孔曜就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他们好歹同属鸟纲,还是比某些未知物种多了些默契。
孔曜揣摩圣意,小心回答:“听不太懂,但这叫声的频率急促,像是带了些害怕、恐惧的信号。”
语音公放,被还在自闭中的凌飞屿听到,全身绒毛再次猛地一颤。他把自己缩得更圆,细长鸟喙尴尬地支在地上,伪装成一只将要埋进地板的蘑菇,不愿面对现状。
这么难听的叫声!被录下来了!
“害怕?”江慕森单手支在下巴上摩挲了一下,随手回了条信息给孔曜。
[森:怎么连门外语都不学,要你何用!现在,立刻,紧急找人研发几维鸟语翻译软件!]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