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谁也不在乎,什么天天让他干脏活累活的唐经理啦,隔三岔五打电话来叫他回家的沈思默啦,大夏天忽而暑热难耐忽而大雨倾盆的鬼天气啦……他就在乎谈迹脸上的这张晴雨表。


    “首先,人家比你小。”专家坐在电脑后面,冷酷无情道。


    “……”焉梵刚拆石膏的左手一拍桌子。


    “其次,人家情绪稳定,心态好。”专家意味深长看焉梵拍桌子的手一眼,又说。


    焉梵心虚地收回手,摸了摸脖子。


    他很久没用左手,感觉自己这两个月都快把左撇子矫正好了——以前沈思默很想矫正他这一点,但他怎么都换不过来。左手摸脖子的感觉和右手不一样,还是用左手舒服。


    “情绪稳定,心态好。”焉梵把手拿下来,两只手的手掌无意识绞在一起。他莫名想起了那一天一夜里的谈迹。


    心里难受不安的感觉又返上来,焉梵索性站起身,“走了,下个月再来让您刮目相看。”


    医生头也不抬:“拐杖带走。”


    焉梵又倒退着走回座位,拿起旁边的拐杖,熟练地假装自己还没拆石膏一样拄拐出了医生办公室大门。


    焉梵觉得,铁人三项应该加上这一项。


    他拄拐一直“走”到了医院一楼的门诊大厅,拿出手机,打开蝴蝶软件,看着上面谈迹所在的方位、距离,踏实地又收了起来。


    他们约好晚上在江边吃饭,各自结束复查直接过去就行,焉梵这边没什么繁琐的检查,结束得很快,现在才下午三点。


    焉梵转头,视线落在那个蓝色地标上。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太稳定。


    他至今仍能闻到那天隧道里大雨的腥气。


    他后来看到过一些视频,他也不觉得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他自己。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从那辆专车“走”到图灵科技的写字楼里的。


    他事后觉得谈迹可能也被他吓一跳,但谈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谈迹只是主动把那个他要的软件下到了他的新手机里,然后现在就算出门散个步也会在床头柜上贴个条。


    是的,他和谈迹现在一起搬到了中间那间朝南的大卧室。但他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盖两条被子,没做过什么其他的事。


    睡一张床是那天暴雨回家后发生的事。他们那天先去医院重新换了石膏,然后焉梵回来洗完澡,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里。抱好被子后他去敲了谈迹的门,在谈迹打开门的时候倒在他怀里。他那天挺虚弱的,谈迹对他也难得温柔。


    谈迹把他抱到了卧室,焉梵指路中间的卧室,然后就顺理成章不让人走。那天的谈迹也就没有走。


    第二天,焉梵把谈迹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晚上的时候,谈迹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洗澡。


    至于一个月了,他们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这件事,焉梵觉得他有一半的责任。


    谈迹现在应该还是处在对他的情感不太明朗的阶段,可能有些以前的情感记忆,但由于其中缺少了具体的因果连接,所以谈迹仍有些许保留,不太会主动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也是点到即止。


    至于他……他总觉得,怪害臊的。


    焉梵觉得他和谈迹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可准备什么呢?焉梵也不知道。


    总之,他们现在既有点像纯情少男,又有点像老夫老夫。


    两个小时后,焉梵捏着眉心从蓝色地标线上走出来,手里的拐杖已经完全不记得要用,只是个拿在手里的摆设。


    他走出来后觉得有些茫然,手里还有一个开药单,但转了一圈不知道去哪里付钱。


    焉梵做过很多题,但没做过这么让人心累的题。


    人活着真不容易呢,他这样想。


    焉梵没注意到他身后站了一个让他每日惦念的人,也没注意到自己开了静音的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


    一双手指细长的手从焉梵手里抽走了开药单。


    焉梵立刻回头,谈迹低头认真在看那张白色的纸。


    “你怎么在这里?”焉梵立刻笑了。


    他现在随时随地看见谈迹、想到谈迹都觉得很开心。


    谈迹抬眼,目光仍旧很深,但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医保卡。”谈迹朝他摊开手掌。


    焉梵愣愣的就把医保卡递了过去。


    五分钟后,谈迹像熟知每家医院的取药流程一样,拿着焉梵的药回来了。


    “你复查怎么样?”焉梵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装药的塑料袋说,“我回头去鹤姨那家医院再看看。”


    谈迹搂了把他的后脑勺。


    焉梵莫名其妙抬眼:“干嘛?”


    然后他眼前一黑,谈迹抱住了他。


    这晚他们在江边一家中餐馆吃完了饭,吃完饭以后散步回江那边的长日阁。


    他们吃饭和散步的时候彼此也不特别热络地聊天,谈迹本身话就少,焉梵如今也不太会没话找话。焉梵喜欢他和谈迹相处时的这种安宁。


    八月末的天气仍旧很热,但晚上晚风吹来的时候,已有些初秋的凉。


    路边,前两天七夕节留下的鲜花残瓣仍在垃圾桶周围飘。


    “我觉得我在和你热恋。”焉梵冷不丁对谈迹说。


    谈迹嗯了一声,然后问:“我们没有热恋过吗?”


    “好问题。”焉梵在吹来的风里低下头,修剪过的头发下面露出干净的眉眼。


    然后他抬眼,对谈迹神秘地笑了笑:“秘密。”


    谈迹耸耸肩,无可如何地继续往前走。


    走到跨江大桥上面的时候风越来越大,焉梵十分自然地走到了谈迹右边前面一点,挡住了一阵阵从江面上吹过来的风。


    “你冷吗?”谈迹问他。


    焉梵在风中抱胸,穿的衬衫被风吹出形状,贴住他偏窄的腰线。


    “唔……”焉梵没说他冷还是不冷,就是站在谈迹前面一点的地方,低着头往前走。


    于是谈迹始终就走在焉梵的半步之后。


    满城霓虹间和漫天星光下,他们连手都没有牵,但一步都没有错开。


    第二天是周日,焉梵没有应唐经理的要求去粒纹科技加班,他选择和谈迹出门一起去做运动理疗。


    覃霖给他发了一串哭哭表情包。焉梵虽然如今和覃霖平级,但到底资历深一些,有焉梵挡在前面,唐经理这个无良领导偶尔还能收敛一点。但若焉梵不在,覃霖则是唐靖手底下二十四小时拉磨的驴。


    焉梵对他说:【加油,粒纹科技未来的中流砥柱。】


    覃霖又是一通鬼哭狼嚎。


    谈迹走在前面,焉梵的车停在地库的专属车位上,但他自从搬到长日阁以来就从没开过,连车位在哪儿都不知道。


    虽然焉梵不知道,但谈迹看起来知道,所以焉梵就跟着谈迹走。


    走着走着,焉梵头撞到谈迹的后脑勺,抬头一看,谈迹在路中间停下了脚步。


    紧接着,密闭、安静的地下停车库里响起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


    这样的铃声焉梵不算陌生。他第一次在谈迹家过夜的时候就听过,后来也在不少场合听到过谈迹的手机发出过这样的声音,而这些情况无一例外都与李鹤有关。


    焉梵走到谈迹身边,看见谈迹拿起了手机,放到耳边。


    谈迹的脸上没有表情,焉梵凝神,安静的地库里也听不见电话那头有什么声音。


    谈迹很快就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然后对着手机屏幕不说话。


    “怎么了?”焉梵很快问。


    谈迹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收起手机,说:“可能摁错了。”


    焉梵没有多想,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很久没开的车,带着些许久别重逢的喜悦迈步朝前。


    但他走了两步发现谈迹没有跟上来。


    焉梵回头,看见谈迹仍然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疼痛,右手贴住了胸膛左边心脏的位置。


    第89章


    89.


    李鹤突发心梗,在送去急诊的救护车上咽了气。


    她的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谈迹的,但她没等到谈迹,也没等到原本约她共进晚餐想正式表白的焉权清。


    在李鹤家里的抽屉里,焉权清找到了一叠厚厚的病历,其中一叠是安平路995号的,时间跨度长达十五年,还有一叠是最近三个月的,上面密密麻麻都是有关李鹤心脏问题的检查报告。


    其中很多都来自李鹤在医院陪护谈迹的那段时间。


    李鹤这样年过半百突然显现心脏先天问题的案例不少,也不是不可医治,只是花费不小,也需要长时间的住院和休养。


    焉权清无法接受李鹤的猝然离世,他跑了无数次医院找给李鹤诊治的医生问责,得到的却是更无法令他接受的真相。


    李鹤是自己拒绝治疗的。


    听说她知道自己情况后不问如何医治,她只一遍遍问医生:


    “医生,我的孩子心脏不好,十四岁就死了,有可能是遗传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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