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丰钺收回视线,拽拽的一仰头:“所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你也不用总把账往自己头上算。”


    焉梵眯了眯眼睛:“丰钺……”


    “行了行了,我把你送回去还赶着看晚自习呢。”凌丰钺二十年没和哥们儿太走过心,一天内走了两回,脸有点挂不住,想赶紧翻过这篇。


    “我要去接谈迹。”焉梵垂眸看着凌丰钺打车的手说。


    凌丰钺眉头一皱,“又来?”


    上回凌丰钺打了车焉梵不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天凌丰钺再绕个弯回来的时候……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凌丰钺还是胆寒。


    不过凌丰钺不想提那些让焉梵不开心的事,说了两个字就刹住车,闷闷说:“随你吧。”


    “那天……”焉梵却主动开口,“那天我没和你走。”


    凌丰钺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夕照下晚风一吹,焉梵的碎发遮住眼睛:“我想走的。但我要走的时候,感觉好像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后面。每走一步都连筋带骨的,浑身都疼,但不知道哪儿疼。”


    凌丰钺皱了皱眉。


    “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疼。”焉梵苦涩地笑了,“比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还疼。”


    凌丰钺扫他一眼,然后没眼看地平静陈述:“你爱上他了。”


    焉梵愣在原地。


    凌丰钺打的车到了,他撑住车门,对仍愣在原地的焉梵说:“哥们儿走了,你自己当心,没事儿记得也爱爱我啊。”


    “……到了和我说。”焉梵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拐杖,目送车走了以后,仍是在原地站着。


    我爱上他了。


    焉梵默念。


    他默念着,逐渐觉得耳根子一阵热意,从脖子爬升到脸颊。


    焉梵放在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看,上面仍旧是没有显示联系人的本地号码。


    焉梵不好意思承认他接到Amanda电话的时候心里期待过会不会是谈迹,但他知道谈迹现在是不可能给自己打电话的。


    焉梵接起电话,脑子里仍然在重复播放凌丰钺说的那句话。


    “焉先生吗?”


    陌生疏远的称呼没有唤醒焉梵的什么记忆,他应了一声。


    “我们这里是图灵科技的。”那边的男人说,“谈迹今天来上班,上到一半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就走了,后面联系不上,我们同事这边有点担心……”


    焉梵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焉梵问,然后又问:“你们怎么有我号码?”


    男人:“两个小时前走的吧,下午的时候。”他回答完第一个问题,然后回答第二个:“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的号码。有什么问题吗?”


    焉梵把手机拿下来看时间,两个小时前,那就是他和凌丰钺刚到医院的时候。他立刻伸出一只拐杖拦下一辆刚刚送下客人的出租车,一边上车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下,顿了顿,又问:“他什么时候登记的紧急联系人?”


    男人:“就差不多三个月前吧,上次他那个摩托车出事故我们这边联系不上,发现联系人是个空号,后面让他补登过一次。他登记的身份关系是……师哥。”员工现场查看档案,“诶?我们这边一般都要求直系亲属的。那师哥您了解谈迹现在的情况吗?”


    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了第二遍:“去哪儿?”


    焉梵眉头一皱,对手机那头的谈迹同事说:“他不舒服,你们没有陪他去医院吗?”


    同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情况。


    大概意思就是谈迹说没事,他自己缓缓就好,再加上大家都挺忙的。


    “我们还是提倡员工自己评估好身体状况再来上班……”


    焉梵挂了电话。


    他立刻给谈迹拨号。


    手机一串忙音,谈迹不接。


    “帅哥去哪儿?”出租车司机回头问了第三遍,“再不走违停了。”


    焉梵手指焦躁地摸着额头,对司机说:“去菓子村。”


    谈迹早上刚去过医院,检查出来身体没有问题,班上到一半不舒服应该是累了,体力无法支撑长时间高强度的脑力工作。谈迹的伤重在内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就算外伤恢复,内伤也需要长时间休养。


    焉梵觉得谈迹……可能会回家。


    车往菓子村开的时候焉梵给李鹤拨了电话。


    李鹤接得挺快:“喂?焉梵。”


    焉梵:“鹤姨,你劝劝谈迹不要太急着上班。他上午说的时候我没来得及问他干嘛急着上班,我应该问问他的,他应该再休息一段时间……”


    “谈迹怎么了?”李鹤打断他。


    焉梵停下他的喋喋不休,怔了两秒,这才听见李鹤那边背景音不像在家,像是在什么餐馆,正在播放钢琴独奏的纯音乐。


    “鹤姨,谈迹联系过你吗?”焉梵问。


    想到李鹤可能和谁在一起,焉梵有点不知道怎么说下去,但他现在只关心和谈迹有关的事。


    “没有。”李鹤说,“没事,和你没关系。”李鹤对听筒外面的人说,然后又对焉梵说:“他之前有几天经常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今天他没联系过我。他怎么了?”李鹤又问了一遍。


    焉梵的手指已经反复揉搓把额角刮红了。


    “应该没事,”焉梵先宽慰她,“但是你为什么不接他电话啊?”他又问李鹤。


    李鹤没回答。她和焉梵在医院的对话便静静浮现在空气里。


    “那你也可以和他把话说清楚,不然他就是一直觉得你为了他哥的事情记恨他。”焉梵直截了当地说。


    “……”他说完了,才觉得自己有点失礼。


    “谁说我没有记恨他?”李鹤的声音薄薄的,又冷冷的。她挂断了电话。


    焉梵看着挂断的电话,感觉一股陌生的愤怒从心底开始往上蹿。


    他还记得李鹤坐在谈迹的病床前的样子,所以这一切对他来说就更不可理喻。


    或许也不是不可理喻,而是他已经无法站在客观的位置去理解这件事了。他只能站在谈迹的位置。他为谈迹感到难过。


    车一路往菓子村开,开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焉梵推开车门,对司机说:“您打着表,等我一下吧。”


    司机乐得有回程单,满口答应。


    焉梵杵着一根拐杖,在菓子村门口的石子路上行动艰难。


    他心急,有几个瞬间想把拐杖扔了,但想到几个小时前和医生的约定,还有谈迹,他还是握住了拐杖。


    菓子村很安静,不过天刚擦黑,路上已经几乎没有人了,村子里亮灯的人家一眼望去也没几个,透着一种冷寂和荒败。


    焉梵一直处拄拐到柳欢欢家的旧屋门口,现在是李鹤的,他额头已经在夏夜里沁满了汗。


    旧屋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起来落满了灰,很久没有人清扫过。


    大门关着,底下也没有透出亮光。


    焉梵用拐杖敲了敲门。


    没声音。


    焉梵把拐杖靠着门,拿出手机来再次给谈迹打电话。


    这回,他凝神听着房间里的动静。


    谈迹就算不愿意接他电话,手机响起也会有声音。


    但是隔音效果不佳的旧屋大门里只传出来一阵像是风把什么东西吹落的声音。


    第85章


    85.


    焉梵站了一会儿,把谈迹的微信界面打成了一排【无应答】的通讯请求。


    蚊虫在他脖子和胳膊上叮出一排红肿,他看着手机,拇指在曾经那个蝴蝶软件放置的位置无意识反复划着。


    谈迹没道理一直不接他电话。谈迹如果不想理他,可以直接拉黑他,或者接起来说一句“别烦”,焉梵都拿他没有办法。谈迹知道这一点。


    “谈迹可能睡着了。”焉梵喃喃。


    至少谈迹不会像他一样,在自己身体不舒服的时候乱来。焉梵有点放下心来。


    “不接我电话也没事,人没事就好。”


    焉梵这样想着,拿拐杖拄在旧屋门前的水泥台阶上,艰难地往后退了一步。


    但焉梵后退一步又不动了,他又转过身来,抬起自己的拐杖,要去敲旧屋的门。


    旧木门很松,焉梵以前破过谈迹公寓的大门,就不觉得这么一扇门有什么难度。


    拿一根拐从中间的缝里塞进去,另一头拿点什么重物做个杠杆,一撬,焉梵脑中已经有了仔细的“作案”流程。


    但焉梵把拐杖尾端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他现在倒是不怕警察抓他,他怕吵到谈迹休息。他怕……谈迹会更讨厌他。


    焉梵拄着拐,一步三回头地又艰难沿着石子路回到了村口。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焉梵额头的汗滴在月光照亮的石头上,他想到万一谈迹不在这里呢?


    他打了那么久电话,屋里什么动静都没有,谈迹可能睡着了,也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但是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又被焉梵压了下去,好像它会给焉梵带来不切实际的期待和没有结果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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