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手机,上面谈迹的护工按时给他发消息:【午睡醒,景神不错,推去做扛夫训练。】


    再上面两条,分别是:【午饭比,头晕,仍旧怕光。】


    【挂完上午的水,备吃饭。】


    护工多半是忙里偷闲找角落里躲着给焉梵定时定点发的消息,十条里难得找到一条表意完整且没有错字的,但焉梵阅读无碍,还已经和这位护工建立了神秘的通讯方式。


    他回复:【收,今天练?他疼,不勉强。】


    护工没有回复焉梵,焉梵等了两分钟就开始没有耐心。


    焉梵的护工现在减少到只有一位,就是从一开始就一直陪护他的那位,每天下午三点到凌晨三点上班。焉梵等到他上班,没等他坐下就问:“周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这得问护士吧。”护工说。


    没一会儿,护士来了,焉梵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护士看他一眼,一边换点滴一边说:“本来呢,现在差不多能杵着拐杖做一些了,但你不乖啊,害得我挨了多少罚?等着吧!”她没好气说。


    焉梵抿了抿唇,不说话。


    他不说话,护士在安静里低头觑他一眼,看病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像是自知理亏,心里火也消了一半。


    “你好好养。”她换完药瓶,语重心长,“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倒好,没一天消停。积极要做康复训练是好事,再养一养,我们会带你去的。别急,啊。”


    焉梵十分顺从地点点头,护士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嘛。”她说。


    护士走后,焉梵立刻拿出手机看,手机上,谈迹的护工给他发:


    【练左小腿。】


    【他不疼。】


    焉梵眉头微蹙,忍了再忍,还是发:【你问问他,知道焉梵是谁吗?】


    病床边,焉梵的护工看着自己看护的病人,他近来多数时候都安静极了,像是个寻常受了重伤的病人——除了现在这样,拿着手机,目光直勾勾盯着屏幕的时候。


    鬼迷心窍。


    护工仍旧维持结论。


    焉梵盯着手机。


    手机上发来了新消息:【说知道。】


    焉梵看着手机,不敢继续问下去。


    后面十天,焉梵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乖巧的病人。他的左膝盖之前再次受伤后又因为高烧炎症而做了二次手术,术后为了消肿需要长时间挂着。


    挂久了会肌肉萎缩,护士总会嘱咐他时不时运动一下脚踝,勾直脚背。这对患者来说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事,焉梵却坚持每隔半个小时做十分钟,雷打不动。还有上身的肋骨骨折需要深呼吸和主动咳嗽来预防感染这样的注意事项,他也终于听了进去。


    在焉梵的积极配合下,他的伤情在迅速恢复。


    十天后,入院一个多月的焉梵终于拆除了上半身和左臂的石膏。他被带着前往医院的骨科伤后康复中心进行康复治疗。


    “深呼吸。”医生缓声指引,焉梵深呼吸,感觉胸肺一阵酸痛,然后医生把他的手放到了一台会自动运动的机器上,机器一转,他的手臂就开始被带着自动活动起关节。


    受伤的左臂很久没动过,运动的一瞬间,僵硬的肌肉彼此拉扯的疼痛几乎让焉梵回忆起了被撞那天的感觉。


    他不觉紧紧皱起了眉。


    “忍着点啊,实在不行和我讲。”医生见怪不怪地宽慰道,“骨头受伤就是这样,骨头自己愈合的能力很强,留着一点碎片,再敲上钢板钢钉,它自己就长起来了。但是碎过就是碎过,你不能当它没碎过,理所当然觉得能用了。那不行的。”


    “认真对待康复训练才是骨伤恢复的关键。”医生语重心长,看着额角冒汗一声不吭的焉梵,感慨道:“年轻人,你也挺能忍疼。”


    焉梵勾了勾惨白的嘴角,说:“必须的。”


    “能忍就好,手伤算好的,你那个膝盖到时候落地才要命呢。”医生看仪器做完一定时间后自动停下,帮焉梵的手臂摘除了设备,“过一会儿再做一组。”


    焉梵捏了捏已经几乎失去感觉的左手,试探地问:“医生,做腿部康复训练的区域在哪里?”


    谈迹的护工说谈迹今天下午在腿部活动专区练他刚能下地的右腿。


    “就前面,出去右转,你过去就能听见一片鬼哭狼嚎。”医生说,过了一会儿,他继续帮焉梵上仪器,又说;“诶,外科那个右臂粉碎性骨折的小伙子真叫能忍,打了钢板的,半条手臂血管不畅,我都没见他眉头皱过一下。”


    焉梵知道他说的是谈迹,仪器带动手臂上下运动起来,突如其来的酸胀和疼痛让他一醒。


    “诶,刚还好好的,你别哭啊。”医生吓了一跳。


    焉梵眨了眨突然泛红的眼睛,茫然地转头,“啊?没哭。”


    医生又仔细看他,看他确实没有什么异色,才继续进行常规的康复治疗流程。


    结束一个小时的肺部与手臂训练后,焉梵已是汗流浃背,体力消耗十分严重。


    等在康复室外的护工看见他出来,没说什么,就把手里的拐杖递给他,说:“我推着轮椅在我们来的电梯口等你。”


    焉梵接过拐杖,不太熟练地撑着受力点动了一下,右腿着地,往前一蹦。


    重新能直立着看到这个世界的感觉很奇妙,焉梵愣了几秒没动。


    身后护工看他没什么问题,推着轮椅先走了。


    焉梵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继续一下一下用拐杖支撑着往前。他有段时间没剪的头发落下来,遮住眼睛,一晃一晃。


    拐过弯,腿部康复训练区域是开放的,时间过了下午四点还有三四位患者在这里活动。


    焉梵一眼就看到了谈迹。


    谈迹把头发直接推成了干净的寸头,侧看过去把他高低起伏的面部轮廓看得很清楚。


    额头干净饱满,眉骨高,山根也高,眼睛就显得深。他恢复了一些体重,不像焉梵之前刚醒来看到时那样瘦得没人形,但也仍旧很瘦。


    焉梵一下一下,艰难前行着接近他,心中紧张地措着词。


    站在他五米外的护工先看到焉梵,立刻收起自己正在打字的手机,但焉梵揣在兜里的手机仍旧振了一下。


    焉梵没去拿手机,两米外的谈迹先停下了练习的动作。


    看见焉梵,他勾过手边的轮椅,二话不说就坐了上去,“叫你的眼睛离我远一点。”他看也不看焉梵,擦肩而过时说。


    焉梵浑身一凉。


    谈迹使用轮椅已经十分熟练,焉梵回身紧走两步跟不上。


    “谈迹!”他喊。


    高声说话让焉梵的胸肺一阵痒而连带着痛,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谈迹停下了控制轮椅的手,动作流畅丝滑地转过一半身来,戏谑地说:“亲爱的,别演那深情的戏码,这里没有你的观众。”


    第75章


    75.


    此言一出,周围正在做复健的病患都看向焉梵。


    焉梵怔在原地,在众人的视线里低下头,手心冒出细密一层汗。


    但很快,他再次笨拙地鼓捣起拐杖,右腿撑地,手掌抓紧拐杖握手,费力蹦出半米远。


    谈迹已经拐过弯去。


    谈迹住院住在十三楼,焉梵在十楼,康复专区在三楼和隔壁病院的中间连廊地带,他们要回去多半要在同一个地方等电梯。


    谈迹的护工看一眼焉梵,忙不迭往前跟上自己负责的病患。而焉梵咬紧牙关,一下下费力使劲往前。


    快要到拐弯处的时候,焉梵左手失力,拐杖脱手,眼看要整个人扑到地上,一个穿护工服的人紧走两步扶住了焉梵的上身。


    “我就说还是我推你来吧。”他说。


    焉梵急得冒汗,不管他,仍要往前。


    “已经走了。”护工对他说,“我看他走了我才来找你的。”


    听见这话,焉梵终于停下了往前蹦的笨拙步伐,怔怔站在原地,良久,垂下了头。


    头发遮住了他的脸,他削尖的下巴下滴下几滴汗。


    晚上,焉梵收到谈迹护工的消息:【他不要我,叫我走。】


    焉梵问:【医生怎么说?他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谈迹的伤重在脾脏破裂导致的大出血,按理说摆脱危险期后卧床时间比焉梵要久很多,需要静养,但他醒后恢复速度很快,也没不听医嘱乱来,听说医生已经在他的要求下考虑出院的事了。


    焉梵着急这件事,他怕谈迹离开医院以后他就会再也找不到他。


    过了半个小时,护工回复:【还观菜一周。】


    “观察一周。”焉梵喃喃,立刻和她说:【你就说他妈妈不让你走,要你陪到他出院为止。】


    发完消息,焉梵放下手机。


    一周的话,还有机会。


    他失神地盯着自己身上苍白的医院被子,但原本处理什么问题都思路清晰的头脑此刻却分析不出自己应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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