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括那些和谈迹有关的。


    谈迹和肇事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谈迹是为什么追出来?你们在清晨六点半的小区门口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叫人把1102的门卸了?


    谈迹为什么不让你走?


    “我……不知道。”


    焉梵只知道,谈迹还活着。


    那就可以了。


    医院走廊有一股消毒水味。


    凌晨一点,整个病区都安静下来了,护士台亮着灯,时不时有传呼铃响起,值班的护士支起身子,匆匆赶去呼叫的病人病房。


    焉梵所在的病房里,帮忙租来轮椅的护工缩在只有他身体一半长的躺椅上睡着了。靠窗的病床上只有一床凌乱的薄被,针头垂在半空,往下滴着水。


    本该躺在那里的病人坐着轮椅,身影消失在昏暗而空无人烟的走廊尽头。


    重症监护室在三楼。


    焉梵仅仅是把自己弄进电梯里,再摁下电梯楼层,就已经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他歪斜着身体,单手控制着轮椅在电梯里艰难打转,转过身来的时候电梯刚好抵达楼层,而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已经没有人色。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两三个面色凝重的病人家属,看见电梯里坐轮椅、浑身裹着石膏的焉梵都是一怔。


    焉梵很快遥控轮椅出了电梯,然后右转。


    护工帮焉梵打听到了谈迹的病房位置,这件事焉梵问过很多人,没人愿意告诉他。


    所有人都认定谈迹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焉梵只是时运不济,熬过这一劫便会没事。


    “最重要的是别再见面了。”凌丰钺说。


    “你不想追究他的责任,我们就不追究,但你们不要再联系了。”焉权清说,“按照凌丰钺的说法,这已经不是情情爱爱的事了,这弄不好就是杀人犯法的事!”他情绪激动,移开视线:“我也……不会再和他母亲见面。”


    “焉梵,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沈思默说,“知道就做到。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让我和你爸爸操过心,不要三十岁了倒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怎么会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面。”沈思默崩溃地说,“她们毁了我们这个家!”


    “疯子啊,都是疯子!”


    焉梵艰难地推着轮椅穿过狭窄而拥挤的过道,呼吸逐渐急促。


    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凌晨一点也都是家属,有人在嚎啕,有人默默落泪,更多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焉梵艰难地穿过人群,在抵达走廊尽头时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的地上只坐着一个人。


    她屁股底下垫了一张报纸,朝着病房的门坐着,曲线优美的脖子仰着,发愣似的盯着那个门上的玻璃小窗看。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脸上看不出什么哀伤,但所有经过那间病房的医生和护士还有家属都会自动与她保持半米的距离。


    没有人敢惊扰她。


    “诶!你哪里来的?”路过的护士惊异地回头看焉梵。


    焉梵已是满身虚汗,苍白的脸上旧伤添新伤,本就轮廓分明的脸愈加高峰低谷,下巴削尖。


    他没有看拦住他询问情况的护士,始终看着走廊尽头坐在地上的李鹤,和李鹤所望向的那扇透明的窗。


    “这里有跑出来的重伤病人!”护士紧急用传呼机呼叫同事。


    混乱中李鹤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她看见了焉梵。


    她对即将脱力要失去意识的焉梵笑了笑。


    焉梵的第一次“越狱”不算太成功。


    护士长指责他的护工看护不当,护工睁着惺忪睡眼,常年昼夜不分工作的脸上满是无需伪装的倦色:“我什么也没听见。我什么也不知道。”


    焉梵昏了一天一夜,又发起烧来。


    沈思默知道他去看过谈迹后气得要命,立刻要把他的护工换了。


    “算了。”焉权清劝她,“我们一会儿就要回公司,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新的护工接班,梵梵谁照顾?”


    “闭嘴。都怪你!”沈思默绝望回头,瞪着焉权清。


    焉权清低下头,露出斑白的两鬓,少见的显出苍老。


    焉梵醒来后有两天没有再动作。


    “你不去啦?”有一天护工给焉梵取餐过来,帮忙摇起靠背,八卦般笑了笑问他。


    焉梵接连烧了两天的脸上还没恢复血色,呼吸也有些弱。


    “去。”他艰难说,张开了毫无食欲的嘴,咽下医院没有一点滋味的饭,“攒点力气。”


    焉梵没有和任何人争执。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过一点哀怨或是不满。


    疼痛时他不吭声,整宿盯着落下的点滴,感觉五脏六腑和左手像是全都错了位。他想象着谈迹在这栋楼的某个位置,开始庆幸谈迹还没醒来——醒来以后就会感觉到疼了。


    父母情绪激动指责他时他平静而沉默,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对棒打鸳鸯的家人激烈反抗。


    在某种程度上,焉梵觉得自己比他人生中任何一个时候都要能够理解身边人的感受。


    他知道沈思默和焉权清被吓坏了,不是被谈迹吓坏了,而是被这一连串谁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前因后果的事吓坏了。


    他知道他的父母尽了力,但他们终究不是他,他也不是他们。他觉得自己理应为这个家庭的不幸承担责任,因为如果不是他一直太执着于家庭的完满,他们会更自由,也更快乐。


    他不再想要改变任何人,任何人也无法改变他。


    又一天,焉梵咽下无味的食物,感觉身体又攒了一些能动的力气。


    “老计划。”焉梵对他的护工说。


    护工笑了,“行,我帮你租轮椅,你走了我装没看见,回头出事不赖我。”


    焉梵点点头。


    这天晚上,谈迹的病房外没有人。


    长长的走廊,他是唯一门外没有人等候的一间。


    焉梵摇着轮椅来到那天李鹤坐的位置,仰头看着那方透明的玻璃窗。他用尽全力想站起来,但每次没等他受伤的膝盖在撕扯的剧痛中伸直,他就跌坐回了轮椅上。


    “诶!你怎么又来!”轮班护士又看见了焉梵,赶过来检查情况。


    焉梵情急之下不管不顾地把脚挪到冰凉的地面上,一只打石膏的手加一只没打石膏的手一起拼劲全力撑住扶手。


    伸直的膝盖在违反生理状况的运动中再次发出挤压破碎的声音,焉梵看见了小窗里的那张病床。


    千篇一律的病床边围满了各式器械,蓝白条纹的被子盖在一个身形微微起伏的人身上。


    他伤得很重,层层纱布和保护器械把他的整张脸遮了起来


    ——那张哪怕在没有遮挡的时候也多半没有色彩的脸。


    “谈迹。”焉梵无意识念了一声。


    第68章


    68.


    “焉梵,你和肇事者成天叱是否认识?”


    “成天叱,男,二十八岁,家住xxxxx,高中肄业。是个癌症晚期患者,亡命之徒。根据他的表叔的说法,他在事发前三天主动要求从医院搬出来在家中度过最后的时光,然后他租了一辆中型货车,提前一晚来到你和谈迹居住的小区。”警察语气冷静平稳,陈述调查事实,“次日清晨六点十五,在谈迹走出单元楼时,他发动车辆尾随,然后造成了这起影响恶劣的交通事故。”


    “你不认识他的话,那你知道成天叱和谈迹是什么关系吗?他为什么要撞谈迹?”


    “够了,”沈思默看一眼焉梵刚刚苏醒、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打断警察的问话,“我们是受害者,又不是肇事者!”她说,“人还没缓过劲来就被当犯人审,哪有你们这样办案的?”


    拿着案情记录册的警察对沈思默礼貌地颔首:“我们理解您的心情,很抱歉,但是这起案件在本市造成了极为恶劣的影响,我们希望能尽快查清前因后果。”


    “那你们去问他、去问那个他要撞的人啊,问我儿子干什么?”沈思默情绪激动,眼眶瞬间泛红,“他撞碎了我儿子八根骨头!”


    “我们能理解您的心情。”警察再次强调,然后抬眼看向躺在病床上几乎没有动静的焉梵,说:“成天叱今天早上已经死了。根据他的遗物和他家人提供的信息,我们无法推测出他的作案动机。”他顿了顿,说:“根据相关资料,我们知道你们三个都毕业于集明高中,你和成天叱还是同班同学。”


    “是有什么仇怨吗?”警察放缓语气问。


    沈思默睁大了眼睛,回头看焉梵。


    一直守着没走的凌丰钺也看焉梵。


    过了很久,久到主治医师都来过两回,提醒病人现在需要休息,警察仍充满耐心地看着始终静默不语的焉梵。


    “我……”焉梵艰难动了动嘴,嗓音在两天的昏迷后沙哑得像被瓦楞纸磨过,警察抬眼,眼中亮起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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