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面无表情地绕过她:“黑吃黑。”
棚房里,三五个菓子村少年围着柳小军,瞪着谈迹和跟着谈迹进来以后就缩在墙角不说话的柳欢欢。
“哟,两个没爸的又凑一对了。”柳小军喷出一口烟来,说。
谈迹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淡漠地走到他面前,把一份图文并茂的打印出来的文件举到他面前,说:“威胁,恐吓,你开个价。”
柳小军看他一眼,扯过这份还散发墨香的雪白的A4纸。
他低头扫了两眼,不自在地抖了抖手头新雪一般的纸张,侧头:“兄弟们,来活了,冲咱们村名牌大学大学生开个价吧。”
“一百万!”有人说。
“一百!”与此同时有人喊。
柳小军不屑地哧了他们一声,像是嫌他们丢人。
他看向谈迹,说:“一万。”
“行。”谈迹没有犹豫。
“谈迹哥!”角落里柳欢欢发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声。
谈迹态度干脆,反倒让柳小军有些愣住,“这读大学这么挣钱吗军哥?你怎么没去读呀?”有小弟问。
“滚!”柳小军回头吼。
谈迹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现金,红灿灿的,朝旁边灰暗的水泥架上一放,“定金。”他说,柳小军目光紧紧贴在那叠钱上,转都不转。
“三天内把事办成,我多给两千。”谈迹说。
说完谈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谈迹哥……”柳欢欢追上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谈迹没工夫耽误时间,他要去找那个把自己锁起来的男人,再把锁撬开。
找柳小军办这件事是最没有风险的。菓子村恩怨纠结,扒开了谁也不干净,柳小军不会在外面透露谈迹的名字。同样的,柳小军也不用怕谈迹出尔反尔,因为李鹤还在菓子村。
谈迹算得明白,目标清晰。
“谈迹!”柳欢欢拦在谈迹前面不让他走,“你为什么要给柳……”她满眼愤怒。
谈迹打断她:“柳欢欢。”
柳欢欢怔住。
“离开这里。”谈迹说出李鹤的台词,然后面无表情地和她擦肩而过。
这年柳欢欢十六,刚刚因为张蔚重病而退学半年。
“去哪儿?”柳欢欢转头问。谈迹的背影越拉越长,她追出去,声嘶力竭地问:“去哪儿!”
谈迹没有回头,径直跳上扬起尘土的公交车。
谈迹倒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回江大。
路上他迷迷糊糊靠着车窗睡着了,难得睡得挺沉,窗外是一路向后的树木和村庄,是永不停息的车流和城市高楼。
谈迹觉得很平静。
像是某个触不可及的梦终于破裂时的平静。
也像是上下挣扎的心终于找到安稳的位置时的平静。
他又做了那个年少时经常做的梦,梦里是突然出现的巨物和压过他身体的车轮,梦的尽头是那双温热得发烫,发烫得有些黏腻的手掌。
谈迹已经把这个噩梦熟练地做成了美梦。
快到江大的时候谈迹接到老韩的电话。
第一个打过来的时候他睡得深沉,没接到。第二个打过来才接到。
“喂?”他拿起手机,低头揉了揉睡醒的眉心。
老韩:“你在我店里打印了什么东西?”
谈迹愣了愣,问:“有人来查了?”
“查什么?”老韩说,口吻的难得的严肃,“你想干什么?”
谈迹舔了舔嘴唇,瞳色很深的眼睛在透进车窗的落日光里仍旧神秘,“守家。”他说,“你别管。”
老韩没接话。
谈迹以为老韩还是担心他,刚想解释两句,老韩却话锋一转,问:“谈迹你下半年大三了吧。”
“昂。”谈迹应了一声,“怎么了?”
老韩:“我看这两年大学生考研的挺多的,你考不考啊?”
谈迹怔了一瞬,心想怎么都关心他考不考研,说:“不考了,我有什么好考的。”
“你怎么了?”老韩拔高音调,“怎么不能考?”
谈迹觉得老韩是吃错药了,不大想理他,刚好车到站了,他背着书包跳下车,玩笑说:“早点毕业了给你看机子啊。”
“滚。”老韩咒骂着,挂断了电话。
这天的尾声,谈迹背着书包站在江大图书馆外学生来往不息的路口,等一个许久未见的白马王子。
路过的学生有回头看这个杵在原地不动的冷面帅哥,看他姿态随意放松,站着等了很久也没有丝毫不耐。
……以前谈迹偶尔会想:真希望焉梵从来没有向他走那一步,那他就不必陷入如此深的挣扎之中,而是可以永远把焉梵当作一个可以束之高阁的人,想起来便仰望,想不起来便罢了。
爱情太不可靠了,也太奢侈了,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深渊。我可不能成为成天叱那样的人,那样会打着爱情的旗号伤害焉梵的人。
我也不要被焉梵伤害。
我不要像成天叱那样被焉梵伤害。
还是爱靠谱,站得远远的,不接近就不会互相伤害。
可是,谈迹看着人群中低着头的那个身影,那个他永远能在第一秒认出来的身影。
我的爱或是爱情和你们都没有关系。
它是很好的东西。
我爱你,焉梵。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只想爱你。我想在你身边保护你,保护你不被任何复杂的东西伤害,保护你让你是你自己。
谈迹握住对他视而不见擦肩而过的男人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谈迹问他。
第47章
47.
晚玉池那晚,谈迹当然是要去的。
不仅要去,他还准备好了一份礼物——一个他自己码的软件。
这是一个仅供两人注册登录的软件,两人注册后软件便永远终止了向外的渠道,只有这两位注册用户可以向内传输内容,传输的内容也只有彼此可见。
它还有一个特殊功能,就是它会显示注册双方每时每刻的距离。
一百七十公里,五十八公里,三点七公里,五十米,十公分……
谈迹已经注册过了。他在里面传了自己的课表、家教课时表、最近爱听的歌和他在读的书。
他已经预料到焉梵会在这一晚向他输出一通齁死人的甜言蜜语。
而他不善言辞,又想要表达他的心意,不愿让这个美丽的夜晚完全成为焉梵表演的舞台。
谈迹在那个无名软件的留言箱里留下了一条加密信息:
你忘了我也没关系,我们就从今天重新开始吧。
密码是晚玉池。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一到五月三十日的晚上六点半,谈迹还是会感到心悸。
冷汗在闷热的五月底汩汩从他额头淌下,某种错失的茫然和疼痛直击他的心底,让他突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
然后他就会去老韩的墓前坐坐
——杂草丛生的郊野荒地,环绕不止的苍蝇蚊虫,还有池塘里的蛙声蝉鸣。
谈迹就一面想着老韩,一面想着焉梵,和那年五月三十日的晚上没有分别。
这事说来挺寸的。
谈迹找柳小军去威胁恐吓成家父子,柳小军拿了钱拍马就去,当天就把事办了。
成亮给柳小军吓得够呛,点头如捣蒜,双腿抖得像筛子,当场表示再也不敢了。然后柳小军带着人前脚刚走,后脚成亮就报警。
警察来的时候,看到谈迹留在网吧电脑里文件的老韩也来了。
看见警察,老韩转头就跑。警察不明所以,追了上去,把人追丢了,回头一问,成亮说不是这个男人。警察又一番调查,最后也没查到柳小军的身份,反而查到成亮网络赌博成瘾,欠债累累,一通批评教育。
但是,可能是老韩逃跑的样子太仓皇,一位有心的警察回去以后一查,查到了一桩隔壁市多年来没抓到凶手的案子。
那是一起性质恶劣的故意杀人案,还是涉及黑道势力的两派火拼,在那个扫黑除恶的年代一律从重处理。当时被推出来认罪的是一个叫张寒的未成年人,<a href=Tags_Naml target=_blank >孤儿</a>,十四岁。
四十年前的当地警方一开始并不买账,但还是定了张寒的罪。不过最后不知怎么,又给张寒跑了,案子就一直没个结果。
老韩本名张寒,后来买的身份证上写的名字叫韩彰。
四十年来他看见警察就怵,所以那天警察带着人找到网吧的时候,他一个字没听人说拔腿就跑。
跑上网吧隔壁废弃的医院大楼,从十六楼跌了下去。
老韩在公安那里留的紧急联络人是谈迹,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谈迹穿着一件干净T恤,正走在春末夏初芬芳扑鼻的绿意里。
张寒当年愤世嫉俗跟着人混道,那起案件混乱里他也动了手,叛他有罪他并不冤枉。老大说他是未成年人,进去了不用吃苦,认个罪,出来了还跟着他享福,他也信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