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迹经过他们,动作敏捷地在灰绿格子间穿梭,绕了两圈后又绕回出口,出口处已经没有工作人员。


    被耍得团团转的男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吼:“抓住他!”


    对面女更衣室里走出两个穿保洁制服的阿姨,谈迹看她们一眼,又看一眼她们拦住的离开游泳馆的路,毫不犹豫转身朝游泳馆更深处跑去。


    地上一路都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谈迹喘着气,跑着跑着人字拖突然裂开。他索性蹬开鞋,赤脚踩在防滑垫上。


    防滑垫是一万个中间镂空的正方形,踩着脚底隐约有些压着痛,谈迹却越跑越快。


    身后追他的人越来越多,一路上刚游完泳往外走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看两眼,再继续往前走。


    有年龄相仿的少年没在泳池撒完劲,看谈迹跑得飞快,竟冲出去帮他拦工作人员,被家长狠狠训斥。


    突然间,蓝色的泳池出现在谈迹眼前。


    谈迹扔掉手里的外套,迅速脱掉自己显眼的外裤,一猛子扎进了莹莹的水中。


    工作人员追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只看见泳池里乌压压的黑色的头。


    “怎么办?”保洁问男工作人员。


    男人摇摇头,喘着气,说:“倒霉催的。后续有客人报失再和他们解释吧。”


    谈迹闭着眼,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他迫不及待想呼吸,但他怕追他的人就在身后,屏着一口气不敢露头。


    柔软冰凉的水流淹没他的全身,带着陌生的消毒水味。


    谈迹感到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不自觉要呼吸,水立刻钻进他的鼻腔。他痛得睁开眼,呛进一口水。


    谈迹顿时顾不上有没有人在堵他,拼命蹬腿要够水底黑白格子的泳池地面,但任凭他怎么努力伸直身体都够不到。


    他在水中挣扎起来。


    他的眼睛、鼻子、嗓子眼都像梗住了硬石头。


    他拼命挣扎着,但力气渐渐流失去,瘦得只有骨架的身体掀不起丝毫水花,在人不多的深水区看起来只是一个练习憋气的寻常游泳爱好者。


    白色瓷砖的周围是清晰的黑线,谈迹睁着眼,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突然间,模糊的只有黑色和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双人的腿。


    谈迹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地伸手抱紧了他。


    “你……”游泳的人游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抱住下半身,手忙脚乱浮出头来,要去掰下面抱住自己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他越掰,谈迹抱得越紧,到最后他已经痛得呲牙咧嘴。


    “你松开!”他压着嗓子瞪大眼睛低头说。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用力把水里模糊的黑影提起来。


    新鲜的空气钻进谈迹的鼻腔,谈迹大口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把谈迹从水里捞出来人用力拍着谈迹的后背,帮谈迹顺气,“诶哟喂。”他边顺边发出这样的感叹词。


    最后谈迹浑身瘫软在对方身上,手紧抱住对方的腰,仍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


    “你……”被紧紧抱住的人不自在地侧了侧头,但没有推开谈迹。


    “你不会游泳你来深水区干什么?”他只是抻着脖子,语带些微责备地问。


    谈迹的心脏仍在剧烈跳动,但真实世界里迅速回拢的理智让他认出了自己抱住的人是谁。


    他安静地眨了眨眼睛,黑白分明的眼底瞬间是一片赤红。


    “说话啊。”对方低头,想要检查谈迹是不是晕过去了。


    谈迹在赤红化作泪落下的瞬间勾住对方的脖子,伸直身体,压了上去。


    明天不更~


    第42章


    42.


    “唔……”焉梵被压进水里的第一反应是要推开这个人,但他想到对方刚刚命悬一线,还不会游泳,于是没有立刻动。


    谈迹在水中扭动两下双腿,盘住焉梵的腰,将他直直往水底压。


    “……”焉梵感觉到紧紧贴在他胯前的另一个人,一种不适和另一种压在不适下面的陌生欲望同时袭上他的脑海。


    蓝色的池水晃动,焉梵推了推压在他身上的人,“你……”他开口,池水咕噜咕噜冒出气泡。


    谈迹拉过焉梵的手,在如海藻般柔软流动的池水里,他将绕在自己手腕上的发圈蜕到了焉梵手腕上。


    下一秒,他顺着焉梵推他的力道松开手,身体上浮,池水里他的眼睛再次变得通红,而仍沉在池底的焉梵茫然地看着他。


    焉梵推开水面,水面上是平静的人群,戴着泳帽的头浮浮沉沉。


    焉梵上半身浮在水面上,下半身隐在水里,他肩膀剧烈起伏,用力呼吸。茫然无措中焉梵低头看了眼折射的水面,手覆在立起的地方,在周围人不经意投来的视线里红透了脸。


    就在谈迹爬上泳池台面,拿起背心和外套奔跑出游泳馆的时候,焉梵一猛子扎进了泳池池底。


    “集明高中。”一年后,李鹤拿着谈迹的录取通知书,回头看一眼穿着不合身的名牌运动服冷着脸做饭的谈迹,说:“你考得起,我供不起啊。”


    谈迹:“我自己想办法。”


    “你心里盘算着你爸那笔赔偿金,是不是?”李鹤冷笑。


    谈迹漠然颠勺,盛出菜来:“谈奇死了,为什么不能给我花?”


    李鹤倏地站起来,抄起案板上的刀举到谈迹面前。菜刀的刀面照出一边是谈迹的脸,一边是李鹤的脸。


    谈迹这一年蹿了不少个子,已经比李鹤高出半个头。


    而刀面上几年前看起来如出一辙的两张脸也随着时间有了改变:


    谈迹长出了锋利的面部棱角,眼睛也不再像一只漂亮又迷茫的鹿,而是深不见底,像一洞让人不敢多看的深渊。


    李鹤没有变老。她希望自己快点变老,老得直接死去最好,但厄运似乎只增添了她的美貌,让她在厄运之上又遭逢更多的恶语。


    “一条人命十万。”李鹤说,“你哥哥的没有人赔给我。”


    谈迹:“我赔给你。”


    “你拿什么赔给我?”李鹤惨笑。


    谈迹定定看着她:“我,赔给你。”


    “行。”李鹤点点头,捋了一把乱发,说:“我再供你读三年书,以后你赔我十万。这把买卖不亏。”


    她说着胡乱拿起电动车钥匙要出门上晚班。


    “吃饭。”谈迹把饭碗重重放在洇满陈旧水渍油渍的木桌上。


    李鹤已经骑上车,草草丢下一句:“没胃口。”


    谈迹手里拿着碗,倚靠着旧木门,看着她横冲直撞驶过石子窄路,转眼就没了影,目如寒潭。


    集明高中是私立重点高中,连续五年一本率全省第一,名声在外,开学这天校门口所有送孩子上学的家长脸上都洋溢着喜气。


    谈迹是自己来的。


    他低着头穿过一排排接送的车辆,穿过用心的家长为孩子拉的红底黄字的横幅:


    去拼,去闯,去成为你想成为的模样。


    谈迹直奔教学楼中间的宣传栏,仰头看还没揭掉的上期优秀学生干部公示榜。


    高二七班,焉梵。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他想找的名字。


    还是那双明亮到像是没有看见过阴霾的眼睛,干净俊朗的面容。


    谈迹伸手,不管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投来的异样的视线,摸了摸那张照片外面的玻璃表面,抹掉了一整个夏天的风吹雨打留下的灰色污点。


    此后一整个学期,谈迹总是这样与焉梵不费吹灰之力地相遇。


    焉梵实在是一个风云人物。


    周一国旗下优秀学生代表演讲,每个月都有他。


    月考期中考张榜成绩公示,不管榜单怎么排,前三必有他。


    运动会上领头给班级举方阵牌的也是他。


    哪怕是在食堂,谈迹只是不经意抬头,也能在乌压压埋头吃饭的人里望见他和同学说笑走过的身影。


    因为相遇是如此这般的不费吹灰之力,所以对方视而不见后带来的创痛也是这般的如影随形。


    不过谈迹和一年前游泳馆外不同了,他没有主动制造过让焉梵把视线投向他的机会。


    他接受了焉梵作为一个他触不可及的人存在。


    尤其是当谈迹发现他对焉梵的感情并不唯一以后……


    他们班上一半的女生都会在茶余饭后谈论焉梵,偶尔男生也会,两方谈论他时的口吻不甚相同。


    谈迹和他们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不同可能是他不愿意谈论他。


    “诶听说陈清夏也喜欢焉梵。”


    陈清夏是他们班上最漂亮的女生,也是最常出现在宿舍夜聊里的名字。


    “真操蛋,老子不就是长得没那么帅么。”


    谈迹盯着夜里发亮的天花板,眨了眨眼。


    “你差人家的多了去了。”舍友笑,“我早认清了,女神怎么可能看得上我?”


    “也没人家家里有钱,条件好。”另一舍友说,“有的人,一出生就在罗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