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走走,别在医院闹事,想闹去局子。”保安冷着脸赶人。


    为首的那个青年岁数最大,冲拦他的警察喊:“你们要抓的是上面的人!她搞诈骗,把全村的钱都骗了,我让她还钱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旁边两个看起来没成年的小混混跟着喊。


    保安拦在门口,为首的那个摸了摸腰间的电击枪,带头闹事的青年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报警,你要再不走,我就只能叫他们来带你走了。”保安说。


    围在外面的看客七嘴八舌:“别堵路啊。”


    “快把这些人带走,别伤着无辜!”


    三个闹事的人不忿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又看保安,转头要走的时候和人群中站在最前面压着眉头的焉梵对上了眼。


    焉梵对为首的那个人挑衅地扬了扬眉。


    柳小军嗤了一声,转头招呼两个小弟要走,经过时视线从焉梵手腕上的表划过,停下了脚步。


    “别闹事!”保安站在台阶上喊。


    焉梵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一只戴了很多年对他来说毫无存在感几乎只剩装饰作用的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外面711等我。”焉梵说,说完转身往住院楼里去,没管那三个混混什么反应。


    医院焉梵有两天没来了,但他翻了翻访客记录,没有别的人来看过李鹤。


    上一个还是他,再上一个是那个见他就躲的柳欢欢。


    谈迹没来过,也没有任何像是谈迹父亲的人出现过。


    焉梵登记完信息,带的东西给院方检查过,熟门熟路坐电梯上楼,在走廊的座位上等待。


    李鹤被护士搀扶着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仍然面带羞怯的笑意,而因为她容貌极为美丽,没有半分年岁带来的沧桑,所以焉梵每次看见她对自己这样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鹤姨。”焉梵叫她。


    李鹤仍是那样笑着,不语。


    “我……”焉梵侧头看她一眼,说:“谈迹让我来看看你,他比较忙。”


    李鹤顿时冷笑了一声,摇摇头,“我用不着他看我。”


    “您和他关系不好吗?”焉梵很快问,又补充:“我没别的意思,我是他的朋友,就是问问。”


    李鹤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焉梵一眼,说:“我不在乎你是谁,孩子。但你啊……”李鹤凑近焉梵的耳边,焉梵一怔,没躲,听见她吐气在自己耳边说:“最好离他远点儿。”


    焉梵抽开一点距离,敛眉正色道:“不管您由于什么原因和谈迹关系不好,我对他有我自己的判断。”


    李鹤突然笑了,问:“什么判断?”


    焉梵愣了几秒。李鹤这个笑不是让人不好意思的羞怯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那种介于真的很好笑和嘲讽之间的笑。


    和谈迹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个克星。”李鹤面无表情地说,“他出生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焉梵眉头紧皱,刚要说话。


    “先是我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然后我儿子又走了。”李鹤说。


    焉梵慢慢转头,看着此刻李鹤脸上哀莫大于心死的神色,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在人来人往中不断加重。


    “我第一个儿子。”李鹤拍了拍焉梵的膝盖,“他像你一样,见人就礼貌地笑,会叫人,”她笑起来,眼中洋溢幸福而温柔的神采,“走在人群中意气风发,是个人见人爱的小少年。”


    “可……”焉梵听见自己发出了一个音,但他看着李鹤,一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走廊里走过一位护工,看见李鹤对她笑着说:“哟鹤姐,儿子又来看你了,两个孩子真是好啊。”


    李鹤咯咯捂嘴笑起来,笑弯了一双桃花眼。


    焉梵低着头走出医院大门。


    “孩子,谢谢你来看我。”李鹤最后对焉梵说,眼神里一片清明。


    “我明天就出院了,你以后不用来了。”她说。


    焉梵魂不守舍地拉开车门,坐进车里五分钟没有发动,然后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在楼下碰到的那伙人。


    他今天来是抱着要探探谈迹底的想法的。


    谈迹太神秘了,焉梵一点都看不透。


    他抓心挠肝,又不想问谈迹,问谈迹就好像他没了办法,他缴械投降。


    他已经够卑微了,不能做更卑微的事。


    但他也完全没想到李鹤会和他讲这么多。


    焉梵想到那个闹事的混混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李鹤骗了全村的钱。


    焉梵琢磨片刻,走下车,穿过马路走到711外,看见那三个混混坐在便利店外的台阶上。


    为首的人看见他,慢慢站了起来。他还是盯着焉梵的表看,焉梵抖了抖手腕,问:“喜欢?”


    “挺漂亮。我叫柳小军,”柳小军收回视线,仰着头,鼻孔对着焉梵说,“你找我干嘛?”


    “你和柳欢欢什么关系?”焉梵站在离柳小军一米远的地方,擦了一把闷热的太阳底下额角滴下的汗,问。


    “哟,你认识那小骚货?”柳小军勾起嘴角。


    焉梵冷了脸:“嘴巴放干净一点。”


    “我们柳家的人,我想怎么说怎么说。”柳小军说,“而且她从小就爱勾搭谈迹,她们娘俩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叛徒!”


    焉梵一拳砸在柳小军嘴角。


    两边柳小军的左右护法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以后立刻挥拳头冲了上来,“军哥!”


    但柳小军抬了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焉梵刚刚打他的右手,上面的表,谄媚地笑了笑,说:“你是谈迹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吧,体面人。”


    焉梵没说话,捏了捏自己将近三十年第一次动的拳头,胸膛起伏。


    柳小军抬眼:“你想管谈迹家的事,那你知不知道咱们菓子村的规矩?”


    又是这句话,焉梵没好气:“贵村到底什么规矩?”


    柳小军:“拿人东西,必要付出加倍的代价。”


    焉梵冷冷地看着他。


    柳小军上下打量焉梵,表情里严肃地继续说:


    “谈迹他爸和柳欢欢他爸当年一起死在工地上,本是自己命不好,但李鹤竟然帮柳欢欢她妈争本该属于我爸的房子,这是第一桩谈家欠我们家的。”


    焉梵皱眉。


    “我找柳欢欢那个小野猫偿债,她喊救兵找来了谈迹,我就让谈迹偿债,没偿成,让他跑了,还是算他谈迹欠我柳小军的。”柳小军意味深长笑起来,“他们俩从此看见我可都像老鼠见了猫,绕道走。”


    焉梵眼睛微微睁大,攥紧手指,没有立刻理解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他眉头微蹙问。


    柳小军在焉梵压着怒意的茫然不可置信里突然害羞般嘿嘿笑了,下一秒,焉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


    这一回柳小军早有准备,撤步躲开后拉住焉梵的胳膊背身一摔,把毫无经验的焉梵狠狠摔在水泥地上,凸起的台阶磕在焉梵后背,传来两段钝痛。


    另外两个小混混抱胸站在旁边笑。


    路人匆匆看他们一眼,又匆匆离去。


    焉梵敛着眉,汗水从额角滴下来,没动。


    柳小军蹲下来,低头点了支烟,烟喷在焉梵脸上,说:


    “李鹤今年又搞金融诈骗,弄掉了我爸十万,还是他谈家欠我们家的。”


    焉梵眼也不抬,喃喃:“那是你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咎由自取。”


    柳小军笑了笑,自顾自往下说:“李鹤和谈迹他爸呢是私奔过来的,这些年在村里占着一块野地。”他说,“诶体面人,”他扬了扬下巴,对焉梵说:“你说,我把她房子砸了偿债怎么样?”


    “你,想,怎么样?”焉梵极轻声侧过脸问。


    柳小军再一次悠悠看向焉梵右手上的腕表。


    傍晚焉梵回家的时候顺路在一家小炒店打包了几个菜。


    他不知道谈迹爱吃什么,打包了七八个菜,够张罗一桌席。


    春末傍晚黄昏里一片潮湿的迷雾,他车开得很慢。


    车在谈迹小区稳稳停下,焉梵坐在车里,要动的时候牵动筋骨,他皱了皱眉,摸了摸后背。


    又缓了一会儿,焉梵提着菜下车,一路走回家。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焉梵对着紧闭的房门尴尬地站了五秒,放下菜拿出手机想问问谈迹什么时候回来。


    他和谈迹的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那天江边约会。


    只要非必要,谈迹不会联系他。那那段时间为什么联系得这么频繁?焉梵试图回忆那段他们每天一边上班一边谈天说地的日子,回忆也不太清晰。


    谈迹像是有两个人格,一个人格完全知道焉梵想要什么需要什么,一出手就是最让焉梵抓心挠肝的位置,而另一个人格锁着这个人格的手,只偶尔松一下。


    而谈迹是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的?焉梵低头看着巨大的外卖打包袋,一样的相处,我就完全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