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楼下站了片刻,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时,温明月才回神,将电话挂断,径直往顶楼去。


    楼顶的风更大,温琉不怕冷似的站在雨里,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湿透。此时此刻他的脸上,才能看见几分病人的脆弱和苍白。


    头发被黏在光滑的额头上,这张脸,的确与明月有几分相似。


    难怪在圈子里这样吃香。


    温明月和韩霁一起上来时,温世海正挡在楼梯间的门口,伛偻着脊背,扶着门框看向不远处的温琉。


    天色较为昏暗,温明月穿了一身淡蓝色的毛衣,温琉能很快就注意到他。


    “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温琉从栏杆上蹦下来,改为靠着栏杆站。


    他离温明月其实不算远,但下着雨,话音便被雨声给隐去大半,温明月听不大清,刚想往前走一点,温琉便冲他喊。


    “哎呀就站那儿!”


    温明月停住脚步,这句话他听见了。


    温琉的声音忽然就清晰了起来,温明月顿了一下后还想再往前,却被韩霁拦住。


    “不许去。”韩霁的语气忽然强硬起来。


    温明月跟个小孩儿一样,一说他,他就要撇嘴,一撇嘴就是不高兴了,一不高兴韩霁就要反省。


    韩霁垂眼瞧了温明月半晌,终是妥协:“不是凶你。”


    他说:“天台风大,出去要着凉,要注意身体的小宝。”


    声音软了下来,态度仍然强硬,甚至手臂用了些力气拦在温明月的腰间。


    温明月还没说话,离得有些距离的温琉像是听到了一般,冲他说:“你还是过来吧。”


    说罢,还朝韩霁挑衅一笑:“我是他哥,不会害他,这么怕我干什么?担心我不小心掉下去还拽住他?”


    温明月抿着唇,伸手想从韩霁手里接过伞,但被韩霁躲过。


    “那你和我一起。”温明月发觉韩霁像是有些不高兴,只好这样折中。


    温琉没说错,他的确担心温琉狗急跳墙将明月带下去。


    但温明月要去,韩霁便亲自牵着人,往前去了一些,他就站在温明月身后一些的位置。


    三人离得近了一些,温琉刚喊了一声温明月的名字,便被温明月的言语打断。


    “是想死吗?”


    “谁说我想死?”温琉微微笑了下,盯着明月看,像是要把人装进心里。


    多么像啊。他们两个多么像啊。


    温明月声音很冷,好似此时说话的人,和同韩霁撒娇的是两个完全不一样温明月。


    他皱眉看着温琉:“不想死为什么闹那么大场面。”


    温琉一噎,深深看着他,跟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不通一些事情,上来吹吹风——是温世海报的警,你怪他去,怪不着我。”


    “…………”


    天台上还是有些冷,韩霁往旁边站了点,尽可能给人挡去一些风。


    “要见我说什么?”温明月问他,并且强调,“我不会再输血。”


    温琉没反驳,只是笑着说:“不输血就不输血呗,我又不会怪你。”


    他虽然常年需要被输血,可个头竟然比温明月要高上一些,真是个哥哥样。


    “我只是想问问你。”温琉整个人被雨淋得透透的,更显单薄,“那天在病房里,我问你的话,你现在依然是那个答案吗?”


    温明月没说话。


    什么问题?


    大概是问什么拖累不拖累,纠缠不纠缠的问题。


    温明月没说话,温琉沉默一瞬,看着有些许的落寞:“可以跟我说一句话吗?”


    “比较温柔的语气。”


    人在难过或者思考意义的时候,到底是会想起从前叫人难过的事情,还是高兴的事情,又或是从前高兴,现在想起来却令人难过的事情。


    温琉耸耸肩,不甚在意道:“不说算了,你可跟小时候不一样了,你那会儿还常趴我病床边叫哥哥呢。”


    温明月记得那些时候,他小时候希望哥哥好起来。


    他希望哥哥好起来之后陪他玩,所以他输血心甘情愿。


    温明月看着没什么反应,温琉又卖惨道:“好歹我们身体里流着同样的血呢……你至于跟我这么生疏吗?”


    “我们不一样。”温明月皱眉看他,又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琉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说:“要不是上次我去剧组找你,跟你搭了一次戏,是不是一直都听不见你叫我。”


    “。”


    温明月的目光淡然如水,又凉如月光,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温琉,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不会给你再输血,但我会想办法延缓你的病情。”


    “不想死就下楼。”


    这话很难有人听出到底是什么意思。


    韩霁想得周全一些,他会把温明月所有指向不明的言语都从各个角度想个遍,然后再结合语境确认出一个最符合明月心境的答案。


    温琉就不一样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理解的,总之他沉默了好些时候。


    少顷,温琉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哑了下来,和在电话里的声音一样了。


    他冲明月笑了下,轻松道:“好吧,我只是想跟你说我在我病房的柜子里放了点东西,我不好当面给你,我在这儿等着,有些问题我还没想明白,你去拿吧,我晚点下去。”


    韩霁看了眼温琉,又看看明月,眉心渐渐紧锁,他的手从明月腰间松开,等温明月转身时,他才去牵他的手腕。


    只是没走几步,下一刻就看见温世海骤然奔向远处,伴随着数道惊呼,韩霁眼疾手快地将温明月抱进怀里,死死捂着他的耳朵。


    有什么掉下去的那一刻,温明月的耳朵里,一边是被韩霁挡去嘈杂后剩下的安静,另一边,是韩霁稳健而舒缓的心跳。


    世界好像瞬间乱成一锅粥了。


    温明月什么也没听见。由于背对着温琉,所以除了撞进眼底的依旧细雨蒙蒙的雨水之外,也什么都没看见。


    几分钟后,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洗了个干净。


    **


    #温琉跳楼#


    #温琉病情#


    流量明星温琉因为不堪病痛的折磨,在中心医院的顶楼,于十一月二十二日一跃而下,经抢救无效身亡。


    温明月看见了不少这样的新闻,路过医院长廊时,不断有关于温琉的交谈声传来,温明月权当没听见。


    医院有些冷,韩霁叮嘱人穿了个外套。


    明月这几天又乖又粘人,韩霁这才知道,明月多少与温琉之间是有些感情在的。


    温琉生前住的特护病房,温世海没来处理,医院便不敢擅自动这间病房。


    回家几天后,温明月想起温琉说在病房给他留了东西,便撒娇要求韩霁陪他来拿。


    他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韩霁不知是什么滋味。


    在此之前,温明月去医院都是恨不得瞒着他的,为了来拿这么个物件,主动跟他撒娇。


    是害怕吗?


    是害怕难过还是害怕什么?


    韩霁没法,对温明月亲了又亲,试图安抚他不安的内心。


    两人停在了病房门口,韩霁拉住温明月,柔声道:“去拿吧,不用担心温世海。”


    “好。”温明月声音有些哑。


    走进病房的那一刻,连日来的茫然和隐约如同惊惶的情绪一并涌上来,温明月被迫停住脚步,不再往前一步。


    这一刻他好似才真正意识到,温琉真的已经不在了。


    恍若隔世一般,真的不在了。


    温明月愣在原地,温琉当时问他是不是要纠缠的时候,他已经回答过了,他说不要死。


    温琉没听明白吗?


    还比他年长呢,连话都听不明白吗?


    温琉实在太可恨,行为不端,举止不正,又实在太可怜,缠绵病榻那么多年,被困在医院那么多年。


    但温明月更不明白。


    他也被困在温家那么多年,连病得住院观察时,温世海夫妻都不愿意放弃让他去输血。


    他都没放弃,温琉先放弃了?


    未免太可笑。


    忽然,温明月感受到后背被一具温热的胸膛抵住,他僵硬地转身,面向韩霁,稍稍仰头看他,眼睛是红的。


    韩霁心口一酸,窒闷感随即而来。


    说话时声音都是哑的:“小宝,我真是…心都要碎了。”


    他说话声音缓而慢,沙哑和难过的神情仿佛在替温明月表达。


    在温家压抑那么多年,温明月或许很难将一些话说出口,插科打诨时他愿意表达自己,可这样的事情,温明月第一次经历。


    “你去拿,好吗?”温明月喊他,“哥哥。”


    韩霁的心脏紧缩得厉害,无心猜测他这声哥哥在叫谁,应道:“好。”


    他牵紧温明月的手,将人瘦弱的腕骨圈在虎口,带着人去柜子里翻找。


    温琉其实没留什么东西,只有一个密封的文件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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