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心善,自然不好要债。”余浪卖鱼多年,深知其中艰辛,有时候熟客并不意味着生意稳定,有的人仗着那几分熟稔,恬不知耻地多要几分利。
得寸进尺是常有的事,若是不给,只怕闹得脸面无光,反目成仇。
借债这事儿,就得做好无法收回的准备。
这些道理温沅如何不知?对着那些泼皮无赖,尚且能毒打一顿泄愤,可对着有难处的人,心软在所难免。
几番纠结,化作一声轻叹。
“罢了。”温沅抽出扇子轻摇,往前走,“再想想法子。”
“少爷。”余□□住他。
温沅偏过头:“怎么?”
余浪抬手指向前方:“那有家赌坊。”
“嗯?”温沅愣住,“你……让我去赌?”
“当然……”余浪也愣了,“不是。”
日照当空,东塘里街逍遥赌坊。
温沅抬头望了一眼牌匾,跟着余浪走入东塘里街的另一条窄巷里,“在这儿可以等到?”
“可以。”余浪很肯定,“有赌瘾的人,即便不赌,也会忍不住去赌坊看。”
话音刚落,巷子传来一段口哨声,此时天边烈日,一抹黑影摇摇晃晃出现在巷子口。
影子从头到身子到脚,直到影子的主人出现,余浪一个拉拽,地上长影消失不见。
烈日照不进窄巷,一片昏暗。
高大的阴影落下,李大富四肢发软刚想嚎,就被人捂住了嘴巴,他“呜呜呜”嚷起来。
显然,劫持他的人并不想听他求饶,他撞胆睁开眼缝,看清了跟前的人是谁。
余浪利落地把人捆住,抽出李大富的腰带,塞到他嘴里,二话不说就开始掏袖子。
温沅被他这劫匪行径震得有些懵,他愣愣地上前想帮忙,被余浪挡下。
“我来。”余浪低声说:“莫脏了少爷的手。”
“……”温沅看了眼李大富脏兮兮的衣裳,缩回了手。
“唔!唔!唔!”李大富睁大双眼,拼命挣扎。
余浪从他袖子掏出钱袋,拉开一看,里头竟有五两银子。
他踹了李大富一脚,从里头拿出一两二钱给温沅。
“这些钱,怕是瞒着他的妻儿偷拿出来的,不如给他妻儿送回去。”温沅说。
余浪顿了顿,“好,少爷在这儿等我。”
他一把抓着李大富的领口,将人拖回六巷李家,钱袋丢到李大富胸口,拍了拍那扇满是刀痕的木门。
脚步声传来,余浪闪身离去。
只闻巷子传来一声暴呵:“李大富你个天杀的!老娘辛辛苦苦攒下一点银子,你竟敢偷!我打死你个畜生!”
“老娘不跟你过了!今儿个就回娘家!”
回到小巷口,温小少爷蹲在小菜山旁边,捻了片菜叶子玩,余浪走过去提起菜篮,随口道:“那家的小哥儿应当不会被卖。”
温沅一怔,仰起头:“什么?”
“他娘说不过了,要回娘家。”余浪说。
温沅愣了好一会儿,笑笑:“挺好。”
他丢掉菜叶子刚要起身,一股酸麻意从脚后跟传到天灵盖,他一把抓住余浪的手臂,“嘶——脚麻了……”
余浪猛地绷紧身体,又缓缓放松下来,他余光瞥见小少爷指尖重重抓着他手臂龇牙咧嘴的模样,喉头一滚,鼻间哼出一声轻笑。
温沅全然不觉,待到缓过了劲儿,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攥着余浪的手臂,硬梆梆的,抓得手指生疼。
他松开手,偷偷甩了甩手指,“走。”
“嗯。”余浪将手臂背到身后,快步跟了上去。
第11章 食肆整治(十一)
回去路上,温沅特意让余浪指了条远路。
他来今州城这么久,一直在食肆和码头之间来回逃窜,别说路上的风景没闲心看,就算是遇到美食也没敢停下,现在正好逛一逛。
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才发现这家生意是真的好。
丁家食肆共两层,说是食肆,跟个小酒楼差不多,光是在门口招呼的伙计就有两个,旁边还站着一打手,手里提着东西的客人一进去,伙计们热情地接了手,丝毫不用客人们费心。
温沅多看了几眼,发现那打手怒瞪了他们一眼,准确来说,是瞪着余浪。
“你跟丁家食肆有什么恩怨?”温沅问,“这么久了,都还记着呢。”
余浪没看那人,偏头看着温沅:“上个月他们想压价,我没应,前不久结账时说账上没钱,押后结,后来我来问了几次都如是说,我便砸了店。”
“厉害啊。”温沅看了眼丁家食肆,确实有不少修缮过的痕迹,看来闹得挺大。
修缮倒是有钱,结账就说没钱,显然不是钱的问题。
“大掌柜有家亲戚也想供鱼。”余浪解释道。
“那给你结钱,让你别再供货就是了,为何要使手段?”温沅问。
“逼我这一遭是为了让丁老板知晓不是掌柜的不让我供货,而是我砸了店,主动毁约。”余浪说。
温沅搞不懂:“图什么?”
“我一走,大掌柜就能安排自家亲戚供货,吃钱便是理所当然。”余浪说。
所以就能解释为何上回丁志德说余浪是个大麻烦,兴许是余浪砸了店后丁家大掌柜在丁志德面前说了什么。
“少爷,采买最好吃钱。”余浪说。
温沅愣了愣,他倒是没想过这事儿,光是食肆那一堆事儿就够人烦的了。
带着一篮子小菜山,眼瞅着烈日当空照,菜叶开始发蔫,温沅没继续逛,和余浪一块儿回食肆。
回到食肆,饭点已经过去,这段时间是客人最少的时候,隔壁面馆一个客人都没有,老板靠着门框打瞌睡,老板夫郎和伙计坐在门口摘豆角。
没一会儿,那瞌睡的老板发出挺大的鼾声,老板夫郎顿时拧起眉,拿起一条豆角就甩过去。
老板没被打醒挠挠脸继续睡,鼾声未停,老板夫郎把手里的豆角摘成两段,一起塞进了老板的鼻孔里。
“……”温沅决定这个月都不要吃豆角。
他转过头和余浪说,“把菜给吕三娘时,一定叮嘱她洗干净些。”
余浪应了一声。
周七豆和郭巴子见二人回来,打了个招呼便继续擦洗桌子。
饭点后的桌椅大多油腻,趁着午后客人少洗一洗,晚食来吃饭的客人坐着就舒心。
食肆挣了些钱,几文一把的无患子买得起,因此用的时候也没怎么省,怎么干净怎么用。
“陈掌柜呢?”温沅看了一圈,不见陈贵礼的人影。
“掌柜的在柜台后边。”周七豆说。
温沅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鼾声高低起伏,颇有节奏。
不等温沅把人叫醒,余浪对着摇椅的脚蹬用力一踩,睡得正香的陈掌柜猛地往前扑去,险些摔倒。
“谁?”陈贵礼气得脖子发紫,猛地转身。
“陈掌柜睡得挺香?”温沅斜靠在柜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余浪不紧不慢地收回脚,只见摇椅脚蹬“啪”地一声碎裂成两截。
陈贵礼头皮一阵发麻,高涨的气焰顿时烧得不上不下:“少、少东家……”
“陈掌柜,这是食肆,不是客栈,你若要睡觉便出去睡。”温沅说。
“……是是。”陈贵礼连忙点头,“一不小心睡过了头,这帮伙计也不帮着叫叫……”
温沅听到他推卸责任,顿时火起:“你身为掌柜,这点规矩都不知?”
陈贵礼活这么些年,第一次被个十几岁的娃子当面训斥,一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烧得慌。
他感觉到周七豆和郭巴子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身上扫,往常都是他训斥别人,哪有别人训斥他的份儿?
要不是为了那笔钱,何故忍到现在?
但都忍到现在了,只能再忍忍,他不能因小失大。
“少东家说得对,我一定注意。”陈贵礼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吩咐余浪:“把摇椅撤了。”
余浪单手拎起,“摇椅不要了?”
“怎么?”温沅问。
“下工后,我可以拿去换钱。”
“坏了也能换?”
“能。”
温沅眼前一亮,“换!”
陈贵礼心里怄得不行,又不敢表露,还得强笑着附和,面容一度扭曲,寻了个干活儿的借口便走开了。
其实午后没客人不忙的时候,温沅并不介意伙计们歇一歇,干活儿多累啊忙里忙外的,他自己都想撂挑子不干了。
但食肆才刚有点好转的迹象,现在撂挑子就等着被张屠户等人和伙计们追杀吧。
到时余浪都未必救得了他……不对,他还欠了余浪不少鱼钱呢,指不定余浪也要一起砍他。
得挣钱,挣大钱!
这时吕三娘从后院进来,招呼所有人吃饭。
食肆里没客人,但也得留一人在大堂看着,陈贵礼自知理亏主动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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