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试?”陈大立难以置信。


    “当然。”温沅疑惑,“有何疑问?”


    “……”陈大立沉着脸去了。


    过了许久,辣烩鱼腩、砂锅焖鲈鱼、白玉鱼汤、鱼蓉粟米羹,全部端上了桌。


    温沅一一试过,逐个点过去,“鱼腩太碎不够辣,焖咸了配菜摆得不好看,汤不浓白还带腥,鱼羹稀成了水。”


    陈大立气得想罢工,十来岁的屁崽子懂什么吃鱼!他做的这几道鱼一点问题都没有,这就是故意刁难他!


    陈贵礼脸色铁青,吕三娘战战兢兢一句话不敢说。


    唯有余浪平静地站在温沅身后,目光淡然。


    这时,周七豆从大堂进来,来到温沅身边,小声说:“少东家,有客人问是不是后厨做了鱼,想点一道砂锅焖鲈鱼。”


    “有客人问,说明鱼不错。”陈贵礼赶忙说:“少东家,不如就这样上吧?您不能这般任性呐……”


    “不上。”温沅筷子一甩,做足了任性的模样,“七豆,你和客人说今日食肆菜品没有鱼,请他改日再来。”


    周七豆连忙点头,回了大堂。


    陈贵礼脸上精彩纷呈,“少东家,再这般试下去,别说鱼不够,就是调料配菜都不够。”


    一直沉默不语的余浪忽然开了口,“鱼管够。”


    温沅不由地仰头看余浪,但余浪太高,他得微微靠后才能看清余浪的神情,余浪一脸的理所当然。


    “鱼够。”温沅笑了笑,“至于配料,先支三……”他顿了顿,“两百文,一样买一点,够试菜就成,等试好了,再按日进货。”


    就没有哪家食肆做菜是按日进调料的!


    说出去都惹人笑话!


    陈大立震惊。


    “三娘,明早便辛苦你去将配料买齐。”温沅说。


    吕三娘上前一步刚要说话,陈大立站出来说:“少东家,我去买,往常都是我来采买,三娘不懂那些。”


    温沅看了吕三娘一眼,吕三娘点了头。


    食肆的采买只会给陈大立和陈贵礼经手,她们这些伙计是万万碰不得的。


    “那就辛苦陈大厨跑一趟。”


    此事定下,温沅站起身:“还有,左右食肆也没生意,不如今日将食肆重新清理一遍,蜘蛛网、酒坛木栏上的灰尘、油腻腻的帘栊……陈掌柜安排一下。”


    他来了这么些天,光顾着逃债,实在没闲心管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现在既然决定好好经营,就打算修整修整食肆。


    食肆看着脏兮兮,饭菜再好吃,客人吃得心里也别扭。


    安排人的活儿陈贵礼应得很快:“知道了少东家。”


    所有人各自去忙活,人一散,温沅转过头对余浪说:“你可会修屋顶?”


    他问完一想,卖鱼郎应当只会海里游,哪能天上飞?


    “罢了,我还是去问问别人。”


    余浪眉毛都快挑飞了,“修哪里?”


    “就这儿!”


    食肆进门左边摆了三张四方桌,右边一间小包厢,包厢旁边摆了两张四方桌。


    透着光的屋顶便在右边两张桌子中间,这几日清晨偶有细雨,积水攒着攒着落到地上弄得湿漉漉的,走路都不好走。


    余浪从杂物房搬来木梯,架在食肆门口,几步爬了上去。


    温沅在下面看着他一双手脚又长又有力,速度极快,上了屋顶没一下就不见了人,他后退几步都没看清,索性站到木梯旁看周边吃食摊上都在卖什么。


    晚食将近,各家摊子铺子升起袅袅炊烟,老板伙计忙得热火朝天,馄饨包子、豆花、煎饼卷饼、热饮子热茶,应有尽有。


    温沅馋了。


    “有八片瓦烂了,得换新的。”余浪拿着烂瓦片走到屋顶边沿,看到温沅跟丢了魂一样盯着煎饼小摊,挑了挑眉,“少爷?”


    温沅咽了咽口水,往后退了两步,转头见余浪一手拿着瓦片,一手扶着木梯,长腿踩下两个台阶,一个转身干脆利落地从上面跳下。


    衣袂轻扬,落脚平稳。


    身手了得啊。


    “要换这么多?”温沅犯愁了,“你买过瓦片么?多少钱一片?”


    余浪心知小少爷囊中羞涩,“城西有一家瓦片坊,价钱比在城东便宜,只需五文一片,就是路远了些,来回需两个时辰。”


    这也太远了,来回一趟半个早上过去了,温沅问:“城东的瓦片多少钱一片?”


    “八文。”


    “……明日辛苦你了。”


    跑一趟能省二十四文呢。


    “不过,”余浪拿着瓦片互敲,一下碎成好几片,“屋顶的瓦片有些老旧不平整,以后还得换一遍。”


    八片都得四十文,要是全换不得十几两银子?


    温沅“嘶”了一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罢。


    等有钱了,还怕买不起几片瓦?整间食肆推倒了重新盖都行!


    第5章 食肆整治(五)


    食肆里,郭巴子拿着布巾随意拍着木架,厚重的灰尘“轰”地飞起,散在空中成了尘雾。


    他偏过头嚎咳了好几声,手肘捂着脸低声抱怨:“以前都没这么多活儿,少东家来了,不是擦桌子就是擦木架,烦人得很。”


    周七豆卖力干活儿没接茬,只要少东家不卖食肆,他什么活儿都愿意干。


    郭巴子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说:“待我拿了工钱我就走,这活儿谁爱干谁干去。”


    说完看到温沅进来,连忙转过身装模作样擦木架。


    温沅指尖擦过木栏杆,有些湿,不过油腻腻的感觉的确没有了,舒爽了许多。


    “以后每日开门前和打烊后,都得清理一遍。”


    “啊——”郭巴子愤然甩开布巾,暗自腹诽:“不干了不干了,再干下去我就是狗!”


    “知道了少东家。”周七豆兢兢业业。


    后厨多年未曾擦洗过,积攒下来的油灰比鞋底还厚,陈大立专挑轻便的活计左一下右一下干着。


    吕三娘默默提着一木桶水边走边用手撒在后厨各处,灰尘被水压着不会到处飞,水撒一遍,拿起几颗无患子揉开就大力搓洗。


    所有人各自忙活,只有陈贵礼背着手四处闲走,无所事事的样子,温沅好心建议:“陈掌柜不如扫一扫地?”


    “这我……”他在家就没扫过地!


    “拆帘栊去洗也行。”


    “那还是扫地……”陈贵礼赶忙去拿扫帚。


    “少爷,”余浪从外面进来,往柜台走去,对坐在柜台后的温沅说:“招幌换不换?”


    现在的招幌和牌匾写的还是“孙家食肆”,如今换了新主,按理说要换,可是换招幌和牌匾还不知花多少钱呢。


    换不起啊换不起。


    温沅颓了。


    怎么哪哪都要钱!


    余浪有些好笑地看着他:“牌匾可先拆下不用,先将招幌换了,招幌换起来不麻烦。”


    “自然不麻烦。”温沅无语地看着他,鼓起半脸,“花钱能办妥的事儿都不是麻烦事儿。”


    余浪眉心微动,“少爷想不想换?”


    温沅修长的眸子亮了一下,“你有法子?”


    “嗯。”余浪单手撑着柜台,微微弯腰看他,“少爷想换就有法子。”


    那招幌温沅早想换了,他见余浪弯腰以为是离得远听不清,往前靠了靠,“我说想换,你就能换?”


    “能。”余浪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我去把招幌拆下,明日给少爷带来。”


    “那你给我换个‘温家珍馐美馔大酒楼’,上边再画点鱼啊腿啊面啊——”


    “少爷少爷,”余浪打断他,“是明日带来,不是明年。”


    “行吧。”温沅啧了一声。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到晚食前,食肆简直大变样。


    被厚厚的灰尘遮盖住的木围栏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柜台上乱糟糟的账簿笔筒和算盘摆到原本的位置,摇摇欲坠的酒坛子总算顺眼,七扭八扭的桌椅也全都摆放整齐。


    唯有一点小瑕疵,用久的桌椅留下不少磕碜的痕迹,痕迹无法修补,只能换。


    罢了罢了,以后再说。


    食肆伙计们辛苦清扫了这么久,温沅让吕三娘把下午做的鱼全部拿去热,就当犒劳一下伙计们。


    吕三娘十分高兴,好久没沾过荤腥,一下来了六道荤菜,堪比过年。


    周七豆咽了咽口水,默默进去帮忙。


    郭巴子更是乐得早早守在后厨门口,重重地吸了口仙气,“香!”


    只有陈贵礼和陈大立暗自咬牙切齿,忙了大半天,原想捞几条新鲜鱼回家煲汤,结果一条都没捞着!


    着实可气!


    余浪不在食肆吃晚食,他拆了招幌就下工回家。


    从食肆回到垌渔村约莫半个时辰,全程水路。


    天将暗,码头撑船的船夫大多回家吃饭去了,还想继续拉客的几位老船夫在岸边起火烤饼子。


    晚上的船费比白天贵,水性好熟路的老船夫都不舍得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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