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做完很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林砚“嗯”了声,便牵着她,往通往阁楼的楼梯走。


    “我们不是要去教堂吗?”她问道。


    林砚也不看她,就淡淡道,“你现在很困,该休息了。”


    许枝意没想到签过契约,林砚还是这个态度,当即很不爽地甩开他的手,质问道:“你为什么叫我一直睡觉?你打算一个人解决掉他们吗?”


    林砚没有否认。


    也做不到回头和她对视。


    许枝意又生气又心酸,当然,他是为了保护她。但他们都被占卜师告知过,他们可能会失去彼此了,他还要这样一个人行动。


    “那你有没有想过,作为我消极游戏的惩罚,系统会强制我们分开?”


    “我给你看了信。”沉默片刻后,林砚说,“这不算消极游戏。”


    许枝意没有发出声音。


    四周安静异常,楼梯上,连最后一声心跳也消失了。


    林砚猛地转过身。


    他的后方空空荡荡。


    -


    耳旁很闷,有气泡破裂的声音。


    处于茫然中的许枝意睁开眼,面前漆黑一片,空气闻着也不流通,像是在某个没开灯的地下室里。


    体感上,她才威胁完林砚,还没等到他幡然醒悟,她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要不要这么言出法随?


    许枝意满脸懊悔,手指试探着摸索周围,同时拿气声许愿,“哥哥快点找到我……然后我们一起出去,回家准备年夜饭,亲亲抱抱确认一下关系……”


    “啪嗒!”


    灯骤然放亮,涌入的光线让她浑身一僵,手也下意识地挡在眼前,又因为现在是未知情况,不得不皱起眉,模糊地看向周围。


    眼睛还没能适应强光,面前的东西影影绰绰,好像站着个人影。


    凭借身形,她看出那不可能是林砚。


    “你是谁,怎么跑到这里来的?”陌生的男声惊讶道,“……你有翅膀,你不是我们底下的人呀!”


    他的语气虽然惊讶,但听着不算特别排斥。


    许枝意抓紧想了想拖延的词,适应光线放下手指后,又盯着眼前的人,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是神父。


    他那头深棕的头发长到了脚边,望着她的眼神甚至有些清澈。


    但也仅仅眼神年轻,面部皮肤仍旧是中年才有的褶皱和疲态,配合着他带了些天真的嗓子,只凭白增添诡异感。


    “我……”许枝意干咳了声,转移话题道,“这里是你家么,我是突然到这里的。很抱歉,我看我还是先出去吧。”


    “外面有新的船只靠过来了,你现在出去,会被他们争抢走的。先待在这里吧,等海上的风暴停息,狩猎季结束再出去。到时候,我介绍我的妻子和你认识,她叫伊莲娜,也是上面的人,你们会成为朋友的。”


    神父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上面密布着荆棘的伤痕。


    这地方似乎是间会客室,布置有黄橙色的沙发和地毯,四面墙壁是细碎的粉花,天花板高得出奇。


    许枝意慢慢打量着可能的逃生通道,心跳得又快又冷。


    她出不去了。


    墙壁上没有门,只有在七八米高的天花板上,有个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的白色木板,像是能顶开的样子。


    这里没有长梯让她爬上去。


    而面前还有个神叨叨的神父。


    她很快想起了背上的翅膀,但它还收在黑袍里,动作很受限制——


    不对。


    神父可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翅膀。


    许枝意侧过视线,才注意到它们又变大了。大到撑破了黑袍,正在空中自由地舒展着。


    她尝试着扇动了一下,脚尖似乎有轻微的离地感,不过扇风的声音不算小,低头呆呆看伤口的神父眼神一凛,立马抬起了头。


    “对了,你应该已经到底下好多天了吧?”神父冲她微笑起来,“你觉得我们这里怎么样?”


    许枝意硬挤出一个笑,昧着良心说:“……挺好的。”


    “这里当然比不上你们岸上的生活,但你们的船只来得多了,我们一起努力,也可以把这里打造成新世界。”


    他说着,好像浸入什么美好的幻想,神情十分陶醉,手舞足蹈起来。结果身体不小心撞到茶几,又痛得他皱起眉,重新变得体面而得体,“抱歉,我一个人在这里说得太多了。你稍等一下,我去找伊莲娜过来。”


    许枝意巴不得他走。


    她也正好想看看,没有翅膀的神父该怎么攀上去。


    在她凝住呼吸注视的目光中,他开始朝着出口的方向升空,像水母一样浮了上去。


    长袍紧贴着他的身体,让他下半身蝶泳的起伏动作十分明显。


    许枝意难以置信地看着,忽然便意识到,为什么小镇里几乎所有人,都要穿着长到拖地的黑袍。


    他本该是双腿的位置,现在扭动着一条鱼尾。


    -


    神父推开木板,游出去后,许枝意很快听到了重物压在木板上的声音。


    她不信邪地扇动翅膀,像初学自行车一样,跌跌撞撞地往上升,用了推了推出口的木板,果然没能推开。


    不过她也没气馁,继续适应着翅膀扇动的节奏,绕着这个房间打转。


    现在已经很明了了。


    这地方是海底,船只靠岸,其实就是遭遇了海难,遇难者掉入海底,就像从“天上”掉下来,接着被这些人鱼瓜分走。


    人鱼们好像十分热衷于人类的文化,他们没有自己的历史,要靠着这些遇难者随身携带的书籍、他们的人生经历,去构建它们所谓的家族历史,所以每一栋房子的历史都不相同。


    只是她还不清楚,为什么他们想象的人类,都是教堂壁画那样畸形的生物,又为什么在他们真的变得完全非人后,那么鄙夷他们,拿着餐刀来狩猎……


    她莫名地,就想起鱼群吞食鲸鱼尸体的场景。


    恐惧冲击着她的大脑,不知道哥哥那边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找错地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到伤害。


    她得快点出去。


    要快点告诉他,想从这个副本里逃出去,只能向上游,离开海底。


    “你想离开了吗?”


    许枝意猛地抬起脸,顶上的木板不知什么时候被拉开了,神父探着头,笑着说道。


    还好她这时候已经降落到地板上了。


    “你可以飞上来,我会帮你扶着木板的。”他的声音十分友好,“伊莲娜也很想见你。”


    “我上不去。”她挥动了两下翅膀,低着头,表情遗憾道,“……现在还飞不起来。”


    神父才掀开木板游下来,他一落地便连连抱歉,“伊莲娜身体不太舒服,不过她和我说,对你的到来很欢迎。”


    “……”


    许枝意配合地道了谢。


    安静了十几秒,对面的人似乎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他蹲下身,一边扯着地毯上过长的毛线,一边念叨着,“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


    被他掀起的地毯一角下,藏着些许褪色的黑色纹路,他明显是故意要让她发现它,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大。


    许枝意才不遂他的愿,目光偏移,展现了一把装聋作哑的本事。


    然而他忽然整个掀起地毯,转头就冲她暴怒道:“你看到了吧!”


    “……”


    躲是躲不过去了,许枝意维持着茫然无辜的表情,摇着头,腿往后退着,目光掠过地上暴露的法阵。


    ……有点眼熟。


    她很快就回想起来,这和十几分钟前,林砚与她签订契约的那个法阵很是相似。


    原来神父和伊莲娜也签过这种契约么?


    这时候神父已经有了扑过来的预兆,许枝意立马大声地套近乎,“我知道这个法阵!”


    “你怎么会知道?”神父讥笑道。


    但他也半信半疑地停了下来。


    也许是没找到伊莲娜后,他的神智恢复了些,现在的语气总算是许枝意熟悉的那种轻蔑,眼神阴翳地盯着她。


    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她在心里苦笑了声,又继续道:“一个人站外面,一个人站里面,对么?”


    “对!没错!”神父的脸上忽然绽放出接近疯狂的笑容,眼泪几乎都要笑出来,他抹了抹眼角,“你这么说,一定是才签订契约不久吧?让我猜猜,是你那位男朋友哄着你签订的?”


    许枝意紧张的情绪一卡:“……”


    还不是男朋友呢……


    “他是怎么哄你的?用虚伪的爱情对么?”他毫无察觉许枝意心情的变化,“你恐怕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个法阵的用途吧?”


    闷的一声。


    有什么重物被砸在了他们头顶的地板上。


    神父不在意这些声音,只死死地盯着许枝意,想看到她精神崩溃的样子。


    “这是个替死的契约——哈哈哈,你被骗了!他如果受到致命伤,你就会代替他死掉!”他吃吃地笑着,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岸上的人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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