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有在这时候,他才会觉得他身上的非人特性可以坦白,不会被排斥厌恶。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鬼不需要睡眠。”他淡淡微笑道,“我可以工作二十四小时。”


    这是句只有资本家才会高兴起来的话,劳动人民许枝意的脸立马变得难看,像听到什么可怖的鬼故事。


    什么叫鬼不需要睡眠。


    这事情有没有问过需要哥哥陪睡的她?


    她视线幽幽的,要林砚保证,“你晚上要陪着我,绝对不可以半夜偷偷跑去上夜班。”


    林砚垂眸无声地和她对视了会儿。


    才轻轻说了声好。


    -


    建造三个月的殡仪馆也有非同一般的辉煌岁月。


    不过相比那位主持人,这边的负责人还是收敛许多,只激情慷慨地描述了五分钟,便开始介绍岗位细则。


    做过的员工都说好。


    不过收尸人岗位只招收一人,他们两人应聘,只能录用其中一个。


    负责人拎出薄薄的合同纸,放在桌面上,微笑道:“馆里倡导公平竞争。我们不看你们过去的资历,只在乎现在,你们能不能豁得出去。”


    确定名额的方法很简单。


    “在上面写下你们的名字,合同会显露出他选择的那个人。”负责人拿出一根黑色签字笔,顿了顿,又充满暗示性地搁下一把小刀,“友情提示,它喜欢红色的签名。”


    林砚拿起笔,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将笔递给许枝意,又惩戒地拍了拍她不安分想摸刀玩玩的手。


    许枝意:“……”


    她无声反抗两句,还是乖乖签好了合同。


    正等着他们反目成仇的负责人:“……”


    他恼火地收回刀和笔,恶狠狠地扫视了他们一圈。不过很快,他又调整好心态,毕竟合同只会留下一个人,这还是会激化他们之间的矛盾。


    “让我们来看看!”负责人不怀好意地抖落了两下合同纸,装腔作势道,“最终能被留在这里的人是——”


    十秒过去。


    一分钟过去。


    许枝意撑着腮,似乎很严肃地在等,只是藏在桌下的手悄悄勾住林砚垂耷的指节,无所事事地晃了晃。


    透明桌旁的负责人:“……”


    合同纸上,不同笔迹的两个名字仍旧叠在一处,没有任何要隐去的预兆。


    “……”


    又过去半分钟,负责人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这见鬼的合同今天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决定同时留下他们两个人。


    他脸色铁青地宣布了这个结果。


    “那就是每人400块。”许枝意提醒道。


    “不会少了你们的。”负责人绿着脸。


    有没有命拿还不知道呢。他安慰自己,反正这两个人都要死在这里,只是两个人会死得更热闹些罢了。


    他整理好心情,又笑容满面地带着他们到对应的工作间,开始介绍起工作内容。


    工作间是个长方形的棺材房,屋顶很高,墙面藏着被粉刷数次的抓痕。


    黑布帘子遮着墙面,伸出一截吱哟运作的传送带,像地铁安检似的,一直延伸到房间中央。


    房间最尽头,摆着只烤得暗红的焚化炉,发蓝的鬼火,靠近火光也感受不到热意。


    焚化炉侧边摆着只巨大的木桶,里面铺着浅浅一层白灰,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也许是骨灰。


    传送带会不定时地输送东西进来,他们要做的,便是把那些东西送进焚化炉里,并清理炉膛里堆积的燃烧废料。


    负责人介绍完便离开了。


    传送带在不停地运转,许枝意好奇地盯着尽头黑布帘子,猜测可能被送进来什么奇形怪状的生物。


    一具青白的男尸被缓慢推了进来。


    才冒了个脑袋,从天而降的眼罩便扣住了许枝意跃跃欲试的视线。


    “……哥!”


    她就说这个人当时买什么眼罩!


    冰凉宽大的掌心盖住许枝意的脑袋,阻止她卸掉眼罩。这样过于巨大的触感让她后知后觉,原来他是变成了黑影的状态。


    但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等眼前终于重见天日时,传送带的尸体已经被妥帖放进了焚化炉里。


    变回人类模样的林砚站在许枝意面前,垂眸问道:“我有什么味道吗?”


    许枝意不明所以地歪了歪脑袋。


    本着科学求真的精神,她拉住他的衣摆,要他的身体更低一些。


    “我是说手。”


    但他还是配合地俯身下来,脸只稍稍高过一些许枝意的脸颊,任由她的脑袋在他的脖颈旁晃来晃去,拿额边的发丝蹭着他的伤疤。


    许枝意这副很认真探寻气味的样子。


    做哥哥的怎么好打扰她。


    “我觉得……”许枝意严肃地开口,在林砚侧耳认真倾听的时候,趁着他毫无防备,啵地在他脸上亲了口。


    林砚瞳孔猝然放大。


    得逞的许枝意后退两步,又是副非常无辜的表情,“是非常让人想亲近的味道。”


    她早就看好了这个位置。


    只是没想到再次冒犯的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许枝意当然不是贸然行动,她做了非常全面的打算——在这种环境下,林砚不可能对她生气,哪怕真的对她生气,也不能抛下她转头就走。


    他只能原谅她。


    满脸得意笑容的许枝意被林砚捧起脸颊,带着些力气的揉了揉,“许枝意,你现在是越来越大胆了,后面要不要骑到我的头上?”


    许枝意十分乖巧地任他揉捏。


    心想不大胆能行吗。


    就像高一那年,她不请自来地闯进林砚房间,看到拿着水果刀,满眼失神地盯着自己手腕的哥哥。


    他一直有着自毁倾向。


    尽管不算特别清楚原因,不过许枝意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她会不停地冒犯他的边界,缠着他,直到他无暇去思考那些负面情绪。


    哪怕他会因为逃避而一时对她冷脸生气。


    不过这次,比那三天半的冷战结果好过太多。


    失去生命体征后,林砚的肤色尤为苍白,所以一点点血液的流通都会变得异常明显。


    哥哥的耳尖变得粉粉的。


    许枝意像发现新大陆,抬手就要二度冒犯哥哥,被攥住手腕,很欲盖弥彰地摁了回去。


    抢在她开口指认前,耳朵尖尖变成粉色的人在瞬间变成黑影,拒绝沟通地把她捞到了肩膀上。


    经历过画眉初中那一次,许枝意已经变得很熟练,两三下便自己调整好了坐姿。


    没想到那句骑在头上是物理意义的询问。


    还没得意两三秒,黑影版林砚又掏出她的书包,把她的专业书递给了她。


    “……”


    变成鬼后,她哥是越来越没有人性了!


    许枝意苦兮兮地打开了目录。


    人和鬼本来便存在沟通障碍,工作间一时变得非常和谐而安静。


    底下的鬼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尸体,上面的人在认真复习期末考试,窸窸窣窣的动静权当作白噪音。


    好像和平常的午后也没什么不一样。


    不过这份温馨很快会变成尖叫和眼泪,死亡的余音会传到工作间的每一处角落,直到这里重新恢复死寂。


    ——至少殡仪馆的负责人是这样想的。


    不知道他们待会死的有多难看。他带着恶意的微笑,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即将被放入传送带上的小方盒子。


    盒子里是空的,外表黏着张纸,写着一串贴心的忠告:


    一、请记住,此木盒是可以燃烧的,不会完好地出现在炉膛里;


    二、看着木盒时,请不要同时想起你恐惧的事物,木盒不会主动伤害你;


    三、它们不会从木盒里爬出来。


    人的潜意识是很奇妙的能力,来殡仪馆工作的这些外地人尤其想象力丰富,死得千奇百怪。


    上一位任职的实习生想象出了十几条巨毒的蛇,尸体非常有创意地呈现出被毒死的特征,让他在镇上耀武扬威了好一阵。


    两个人,想象出的诡异事物只会更复杂,让在狭长工作间的他们无处可逃。


    写满诱导性规则的木盒被轻轻地,满怀期待地放在了传送带上。


    三个月来,木盒几乎毫无败绩。


    但它这次遇到的对手是——


    不识字的文盲哥哥,以及虽然识字,但已经看着课本昏昏欲睡的妹妹。


    传送带上的木盒从黑布帘子里钻出来,静静地等着被拿起来。


    它真的被轻手轻脚地拿了起来。


    又被轻手轻脚地放进焚化炉里。


    “……”


    几秒后,火舌舔上木盒的边缘,吞噬了这件木头制品。


    -


    这段话许枝意已经读了十几遍了。


    她小鸡啄米地点头,只有睁开眼才能意识到自己闭上过眼,整个世界都昏昏沉沉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