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拒霜回忆着自己先前的模样,装作被控制了一般,轻嗯了一声。
东方暝并未看出沈拒霜的异样,拥着她走至后殿,抬手指向安静立着的一排傀儡,道:“溯渊死了,我便只好派煞妩去做这件事。好在煞妩办事比溯渊利索许多,不过几日就挑好了这么多傀儡,你看看,可还合你心意吗?”
沈拒霜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又怕东方暝注意,便缓缓松了手掌。她抬起无神的双眼,虽做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看见那些人的瞬间,心中还是痛了一痛。
眼前足足站着一两百人,男女老少皆有,她望了一圈,视线最终停在了一个三岁稚童身上。
沈拒霜只觉得腿脚发软,几乎要跌倒在地。
那孩童本是该躺在母亲怀中安睡的年纪,却安静地立在殿中,被彻底夺了魂魄,变为一具行尸走肉。
他们皆是平民百姓,这其中的许多人一生连重话都未曾说过一句。想来在被抓来之前,他们仍不知自己究竟犯了什么过错,要遭受如此非人的折磨。
这一切的根源,都只是因为东方暝想给她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而已。
沈拒霜眼中泪光再遮掩不住,她想要称赞东方暝的“用心”,但张开口,话语却被无尽的愧疚吞没,只余下恐惧的喘息声。
东方暝许久没得到她的回应,侧头看她,笑道:“怎么,怕了?”
沈拒霜强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摇了摇头。
东方暝却并不在意她的答案,将搂着她的那只手松开,兀自向前走了几步。
“啧。”
沈拒霜不知他究竟要说什么,只能低垂着眉眼,不敢去看他的背影。
东方暝立在一个傀儡前,挑剔地检查了一圈,才道:“纵使在我身边三年,你在忘情宫养成的那些坏习惯,还是那么惹人厌烦啊。”
他将长剑插入这傀儡的心脏,又踏步到另一个傀儡跟前。
血迹染红了他的衣袍,他却浑不在意,只道:“这些寻常人的命,在你眼中就这般重要?沈拒霜,即便你我将要成亲,你还是这么看重其他人吗?”
脚边的尸体挡了东方暝的路,他便随意将尸体踢开,又擦拭干净指尖的血污,才回到沈拒霜的身前。
沈拒霜闭着眼睛,却感到自己的下巴被人大力的捏着,逼迫她抬起头直视那人。
那双猩红的眼睛逼视着她,极具侵略性与压制力,让她不能不为之感到胆寒。
“不过,无所谓。”
沈拒霜微微张唇,问道:“什么?”
东方暝无谓地笑起来,将她额上细密的汗擦拭干净,动作是那样温和而轻柔,分毫看不出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尊。
他道:“反正,你很快就是我的了。”
沈拒霜不敢挣脱他的动作,只能僵着身子,听他带着笑畅想他们的未来。
“你我成婚之后,若你真那么不愿意看我杀人,我也可以收敛些,至少不当着你的面。”
他道,“虽说我必定要与仙界开战,但你既看重忘情宫,我自会对他们留情,不让你因此难过。”
沈拒霜的呼吸急促起来,一颗心在痛苦中浸润久了,竟也对那所谓的“未来”产生了一点隐秘的期待。
她咬着牙逼退了那样的念头,东方暝的低语却还没有停,反而愈发含着温柔的蜜意,几乎要彻底迷惑了她的心智。
他道:“将来打下了仙界,你若喜欢,我们就一同搬到忘情宫里去住。正巧,我也很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
沈拒霜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索性将双眼移开,才能勉强保持着清醒。
她的理智本就在失控的边缘,越靠近东方暝,她就越感到那股力量对她致命的影响力。好在疏桐的剑光还在她的脑海之中,使她不至于彻底沉沦下去。
那些傀儡仍旧安静地立着,沈拒霜的视线落在其上,方才的迷恋立刻消失殆尽,转而被无边的恨意与愧悔吞没。
她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便换上了一副笑颜,道:“时辰不早了,陛下,我们还是先歇息吧。”
这是她未清醒时常说的话,东方暝也习惯了她这样说,便道:“好啊,拒霜,今夜你就留在魔尊殿吧。”
沈拒霜没有拒绝,顺从的被他牵着抱坐在床上。
二人虽未曾有过夫妻之实,但也已夜夜共枕,与寻常夫妻无异。东方暝对她并无防备,将她搂入怀中,很自然的睡在了沈拒霜的身侧。
沈拒霜却睡不着,睁着眼睛,怔怔地出神。
从前她还未被完全控制时,也曾试着对东方暝下过手。但无论她试再多次,却都如陆筝当日一般,伤及不到东方暝的要害。后来沈拒霜便歇了这个念头,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都再未想起过这件事。
此刻她枕在东方暝的身边,那个念头却忽然清楚起来,逼得她就要唤出孤鸿,一剑刺穿他的心脏。
可惜自幼时她便知道,唯有孤鸿与疏桐两剑同出,才能将东方暝彻底除去。因此她并未动手,挣扎了片刻,还是闭目睡了过去。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夜,沈拒霜睡得很不好。
她做了一个极可怕的梦。
她看见自己一身华服立在东方暝身侧,笑看着魔军将仙界士兵屠杀殆尽。而“沈拒霜”却恍若未觉,笑道:“阿暝可真厉害,只有两界统一,你我才能永远在一起。”
东方暝搂住她,张扬道:“仙界如此羸弱,也怨不得我。现下他们节节败退,只差最后一步,便能彻底完成统一了。”
“沈拒霜”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优雅地理理凤冠,道:“此事不难,我师妹陆筝便是伏羲血脉,有她献祭,不愁不能荡除天地浊气,还两界一片太平。”
东方暝默认了她的话,“沈拒霜”提着裙摆,嫌弃地绕过地上的尸体,走到满身鲜血的陆筝面前。
陆筝方才与魔尊一战,此刻只剩下了一口气,见她过来,却还是强撑着转头,不愿看她严妆的面孔。
沈拒霜早已被眼前的一切惊得呆住,她立在远处,不敢相信这个梦境。
她怎么会……
刀光火海之中,陆筝说过的话却格外清晰,在她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
“我只求师姐,若仙魔真的开战,千万不要与魔尊站在一处,来伤害自己的亲师妹。”
当日心中的那点愧疚此刻生根发芽,遮天蔽日,将她的心脏扎的生疼。
沈拒霜再无法欺骗自己,她缩在地上,无声的流下泪来。
她曾经真的与魔尊站在一处,亲手伤害了自己的师妹。
作者有话说:
大家都要注意身体,不要跟我一样感冒了还熬夜写文
第59章 落叶 “宿主对陆
泪眼模糊中, 她看见自己的长裙曳地,轻飘飘地垂落在陆筝的脸侧。
她的裙摆沾染上了陆筝的鲜血,可她却恍如未觉,笑着回到了东方暝的身边。
沈拒霜腿软得站不起来, 却还是凭着本能挪到陆筝跟前, 想要将她扶抱起来。可她现在只是一个幻影, 手伸出去,却又扑了个空,连陆筝的一截衣袖都碰不到。
梦境中的陆筝看不见她的动作, 只是惨笑着, 支着身子坐了起来。
仿佛有一座高台自陆筝身下拔地而起, 沈拒霜竭力地抬着头, 却再看不清陆筝的表情。
朦胧中,她只能看见陆筝念动着法诀,脸上的血挡住了陆筝的面容, 可沈拒霜总觉得, 她像是很释然的模样。
沈拒霜忽然意识到了,陆筝将要做什么。
不要,不要啊!!
可那高台远如天堑, 而她只是一个幻影,想要撼动这梦中的一切, 无异于蚍蜉撼树。
陆筝的唇上下翕动着,在一片安静的天地间, 沈拒霜终于听见了那从未有人教过她的,献祭的法诀。
她不需半刻便记下了这法诀,而台上金光大盛,陆筝的身形渐渐化为了虚影, 只余下一点素白色的余烬。
那点余烬被风一扬,散落在地面上。
沈拒霜捂住嘴,脱力地倒了下去。
她想要抓住陆筝留下的尘灰,可是她伸出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透明起来。
天地早已恢复了最初的澄澈,在极远的天边处,一道裂痕贯穿了宇宙,将整个世界斩碎为两半。
沈拒霜倒在碎片中,只觉整个身体都被愧悔与痛恨彻底淹没,沉沉浮浮,看不见彼岸。
她想要欺骗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个梦境,可是心口的剧痛告诉她,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她真的害死了陆筝。
在沈拒霜即将昏迷的那一瞬,梦境终于彻底碎裂,将她从无边的痛悔中抛了出来。
床榻之上,沈拒霜骤然睁开眼睛。
身侧的东方暝仍旧熟睡着,沈拒霜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让他察觉自己的失态。
他的睡颜与往日并无差异,微鬈的额发,凌厉的眉眼,还有紧抿着的薄唇。换做往日,沈拒霜也许会被迷了心智,可今日沈拒霜看着他,心底却愈发清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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