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筝咽下已经翻涌至喉间的血沫,恨声道:“你自甘堕落,与作恶多端的魔尊苟且,为何不算同流合污?!”


    “你说是便是吧。”沈拒霜并不恼恨,拍拍衣服站起来,“筝筝,反正都已经重复了九十八次,再重复一次又如何呢?”


    陆筝猝然抬眸看她,不可置信道:“你……”


    沈拒霜仍然温和地笑着,语气却冰冷如鬼魅:“你想问我是谁吗?”


    她弯腰靠近陆筝,一缕散落的长发擦过陆筝的脸颊,透出几丝极致的妖异。


    沈拒霜笑道:“陆筝,我是你的心魔呀。”


    心……魔?


    陆筝长笑一声,彻底握不住手中的疏桐剑,颓丧的倒在地上。


    她突然明白过来,为何自己无论如何拼命,也杀不死那些闪动的身影。


    因为这是独属于她的心魔,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进入此地,也没有任何人能够破除这无边的幻境。


    甚至,连陆筝自己也破除不了这处心魔幻境。


    因为她自十岁起的每一日,都深陷在这心魔之中,从不曾有片刻挣脱,又谈何将它破除呢。


    陆筝咳出一大口血,目光因失血而变得涣散:“你要我做什么?”


    “也没什么。”沈拒霜优雅地玩弄着发丝,“和魔尊打一架,若是赢了,你便有了逃脱此处的机会。”


    陆筝将血用袖子随意拭干,问道:“那若是我输了呢?”


    “输了的结局,筝筝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沈拒霜笑的优雅漂亮,却诡异至极。


    “如果输了,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吧。”


    陆筝在地上摸索了一会,才艰难地找到疏桐剑。她努力将疏桐握在手中,道:“我答应你的条件。”


    沈拒霜的身形变得极为模糊,在完全变化成东方暝之前,陆筝听见了她的笑语。


    “筝筝,不知道孤鸿剑配上东方暝的剑法,你又能撑多久呢?”


    孤鸿……


    陆筝想起当年清虚子赐剑时,曾和蔼地朝她们二人道:“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这是为师最爱的半阙词,便以这词中的意象为你二人的法器赐名,可好?”


    沈拒霜毫无异议地接了剑,笑道:“还请师尊赐名。”


    陆筝记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阙词,更不喜欢手中那雕了花的长剑,却只能垂着头附和:“还请师尊赐名。”


    清虚子笑得更加温和,慈爱道:“拒霜的剑名我已想好,就叫孤鸿。筝儿的嘛……”


    在师尊和蔼却不容拒绝的目光中,陆筝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疏桐。”


    彼时师尊赐剑之时,又何曾想过有一日,孤鸿和疏桐会兵戈相向呢?


    陆筝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笑得极荒凉和讽刺,直到嗓音被血浸润彻底,她才止了笑意。


    “好啊,师姐。魔尊执孤鸿,我执疏桐,我也想看看,这次我能在东方暝手下过几招。”


    --


    此处本是陆筝的心魔,但许是因为陆筝对东方暝的一招一式都过分熟悉,因此心魔幻境中的东方暝,出招竟与她梦见的别无二致。


    可惜哪怕是第九十九次接招,陆筝仍然堪不破魔尊的剑法。更何况有沈拒霜的孤鸿加持,不过十招,陆筝便被一剑挑落在了地上。


    东方暝的幻影戴着半张面具,倨傲地挑眉看她:“拒霜的师妹,便是这般水平吗?”


    “我也的确就只是这般水平而已。”陆筝擦了擦嘴角的血,“再战!”


    东方暝意外于陆筝的勇气,没说什么,再次拔剑出招。


    这一次,陆筝只接了他三招。


    她却仍没有屈服,又擦干了血迹,道:“再战!”


    第三次,陆筝连一招也没有接住。


    她的元神本就受了重伤,比之往常实在过分孱弱。一次又一次的挑战让陆筝的血几乎流尽了,此刻的陆筝连站起来都困难,却还是瞪大了血红的双眼,怒喝道:“再战!”


    “再战!!”


    这一声实在振聋发聩,东方暝却将孤鸿丢在一旁,道:“没有再战的必要了。”


    “凭什么?”陆筝哑声问,“我尝试了九十八次,眼见这就是最后一次了,你却连最后的机会也不给我吗?”


    “何必呢,陆筝?”东方暝不屑道,“莫说九十八次,九十九次,便是一千次,一万次,你就真的能胜过我吗?”


    陆筝已经难以支撑自己的身体,只爬起来一步,便又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东方暝看着陆筝,嗤笑道:“你还没有意识到吗?其实你不能战胜的,一直都只是你自己的心魔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心魔(二) 陆筝,抱紧


    陆筝的衣袍已经被鲜血和灰尘浸染得看不出颜色, 她狼狈地倒在地上,却半分不肯认输:“说这些有何用?”


    她虽已经站不起来,却还是咬着牙抬头直视着幻影:“我为何会生出心魔?自十岁起,我几乎日日都被噩梦纠缠, 我在梦中试过无数次求生的办法, 却被一次一次逼迫着去死, 这也是我的错吗?!”


    陆筝的身体已经很难再支撑她说那么多话,她每说一句都要停顿许久,才有力气接着说下去。


    东方暝皱眉道:“你……”


    陆筝打断了他的话, 一字一顿道:“同样的生辰, 同样的血脉, 沈拒霜便是天之骄女, 万千宠爱集一身,为何我就要心魔缠身,为何我就要被当做祭品献祭给这狗屁天道?!这朗朗乾坤, 便是这样不辨是非吗?!”


    东方暝愕然道:“你在质疑天道?”


    “天道?”陆筝突然笑了, “若天道执意如此,我为何不可质疑?”


    她又咳了口血,声音慢下来:“我在这噩梦中死了九十八次, 这一次虽死,至少肉身不是为了天道而死。旁人若提起陆筝, 只会记得她是为了保护心中重要之人而死,这便足够了。”


    话音渐落, 身旁的幻影渐渐消散,随后又凝成了仙门众人的模样。


    一座高台于陆筝身下拔地而起,陆筝自高处看向台下,再也没了力气, 摔在地上。


    台下的声音嘈杂起来,却又变得无比清晰,恍惚之间,陆筝听见很多人在自己的耳边催促着什么。


    “赶紧献祭得了,免得仙魔还要再打仗。”


    “是啊,等浊气消除了,仙界就能彻底归为魔尊统治,仙魔自然会和平下来。”


    “陆筝怎么还不念法诀?只牺牲她一个,换仙魔和平,这有什么可犹豫的?”


    陆筝惨笑起来,舒了一口气。


    好在台下的幻影虽多,陆筝扫视几圈,却没有看到那个红衣的身影。


    至少……那个人不在其中。


    只是,真的好可惜啊。


    陆筝本是在笑的,不知何时,脸上却带了泪痕。


    她还没有尝过那个傻子做的火鸡面呢。


    --


    谢羡之一落入幻境之中,立刻便开始四处寻找陆筝。


    但四周幻影实在过于繁杂,加之他被传送到了一个很偏的地方,虽然谢羡之展开神识努力感知陆筝的位置,却仍旧无济于事。


    他能够感觉到幻境的力量越来越弱,这代表着陆筝的元神正在慢慢消散,留给谢羡之的时间已经变得极为紧迫。若再找不到陆筝……


    谢羡之不敢去想那个可能,拼命拨开人群去找陆筝的身影。


    恰在此时,人群纷纷躲到一旁,将谢羡之挤得差点摔倒。他不明所以的看向中央,忽然怔住了身形。


    一个羸弱的女子匍匐在高台之上。


    台下众人对她指指点点,她却恍如未闻,安静地望着血色的长空。


    那女子一头长发披落在地,衣袍也已经不复原先洁白,谢羡之却一眼便认出了她是谁。


    是陆筝。


    在谢羡之的记忆中,陆筝哪怕受了伤,也会强撑着让自己站直身子。如今这副景象,只能说明她的伤势极重,重到她再顾不上什么体面,才会放任自己形貌狼狈地倒在众人眼前。


    谢羡之再也顾不得身旁的声音,唤出离火枪,一枪扫开附近的所有幻影!


    陆筝似有所觉,抬眸望向台下。


    但她的视线被血液和泥土遮挡,看不清东西,只得勉强问道:“……是谁?”


    紧接着,一个急切的声音冲入了她的耳膜。


    “陆筝!”


    “陆筝!!”


    一股带着血腥气的白檀香涌入陆筝的鼻腔,她还未来得及回应,就被一个人紧紧搂入了怀中。


    香囊比她先认出来面前的那人,在陆筝的腰间剧烈的颤抖起来。


    陆筝张了张口,心中已有了猜想,却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她问:“是你吗?”


    少年没有应声,陆筝却无须再确认他的身份。


    那柄沾满了血迹的离火枪落在陆筝的余光中,一颗又一颗硕大的泪珠落在陆筝的肩膀上,灼得陆筝轻轻一颤,却被他抱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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