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殿外,本是春光融融,林青松却只觉得遍体生寒。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望向遥远的宫墙,迈开的每一步都愈发艰难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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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刑房内空气都凝滞了片刻。
见刑卒愣在原地不动,罗尚书当即厉声喝道:“蠢货!站着不动干什么!难道还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那刑卒猛地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重新上前,可就在她低着头要给向鹿上拶刑时,寂静的刑房里却传来了一阵细碎响动,紧跟着是木头崩裂的声音——
她瞪大双眼,整个人都吓傻了:只见向鹿竟似力神下凡,凭着一己之力,缓缓挣断了身后固定住她的坚硬木架……
木屑纷飞里,向鹿慢慢直起腰身,两根断裂的参差不齐的圆木就这么随着她的动作摆动。她那双眸子里没有半分恐惧与担忧,只有深渊般死寂的寒意。
“……你、你你!大胆向鹿!你竟敢拒审不成?!”罗尚书惊得连连倒退两步,仍旧色厉内荏地伸手指着向鹿的鼻子大喊。
旁边原本端坐的刑部尚书也被惊得站起身来,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罗尚书可别张口就给我安罪名——”向鹿慢条斯地理解开双臂上的绑绳,断裂的木头吧嗒两声掉在地上,声响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落进在场几人耳中,竟像是黑白无常趋近的脚步声。
“我说过了,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根本不堪一击。”
罗尚书见她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大呼小叫着喝令刑卒即刻动刑,一边又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生怕她真的挣脱束缚动手。
向鹿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样子便觉得觉得可笑,她勾起唇角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到两人耳中竟比刑具碰撞的声响更让人发寒:“二位尚书,我想,你们根本没有资格对我用刑吧?故而这连夜都要将我绑来滥用私刑。”
刑部尚书这时方才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摆出官威:“放肆!我可是有陛下诏书提审你的!”
“哦?提审?”向鹿抬眼扫过她,尾音微微上挑,“是啊,提审而已,可没允许用刑。”
罗尚书当即就要争辩提审自然可以动刑,向鹿却已经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好歹是五品千户,虽然达不到必须三堂会审的级别,但是,你们别忘了,锦衣卫直属天子管辖,而我是京城范围内的近臣,如要用刑,必须陛下明文诏令方可执行!”
这话一出,两位尚书皆是一怔。
刑部尚书攥着诏书的指节都泛了白,一时间竟找不到话反驳。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刑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是传旨太监尖厉的声音:“圣旨到——
陛下口谕,加急连夜召集六部尚书与内阁议事,即刻入宫!”
这道圣旨来的突兀,恰好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两位尚书面面相觑,纵使心有不甘也不敢违逆旨意,只能匆匆整理袍服离去,独留向鹿和那名刑卒在刑房里。
小刑卒方才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此刻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看看站在原地神色自若的向鹿,又看看门口尚未来得及关上的门,整个人都傻在了原地。
向鹿看着走得匆忙的二人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应当是北境那边和齐声的动作起了效果。
这时候在旁边呆若木鸡的刑卒看着四下无人,终于回神 ,神神秘秘的从怀里面掏出一张纸,恭恭敬敬的递给向鹿:“向大人,这是齐声大人送来的消息。”
向鹿斜斜挑她一眼,她没想到这个人竟是齐声的人?想来竟是佩服这人的演技甚好了。
刑卒被她一瞟眼,略微不好意思的道:“方才多亏大人您功夫神勇,真真是看呆了我,不若的话,我还得对您动手,齐大人知道了肯定得收拾我!”
向鹿接过信,展开一眼便看见落款处那个特殊的印章,这才从头看了遍信息。她的眉头先是舒展,随后轻皱。
北境之形势如她所料,战事在所难免,沈棠一边做好防御准备,一边为她在军中造势,现今,北境所有旧部都在追忆向家军的神武,她就算在牢中蹉跎些时日也无妨,还有齐声在京中为她活动。
只是意料之外的是仲父居然被带进宫中了!
齐声在信中道:“属下料定陛下当是怕您因仇恨逼宫造反,用林公子为您掣肘而已。既为把柄,便当不会有性命之忧。此外,我已拜托中宫皇后照拂林公子,还请少将军放心。”
向鹿沉吟片刻,指尖捏着信纸微微起皱。
若是皇帝敢对仲父做什么,她不介意真的逼宫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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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偏殿。
暮春软风穿朱墙而过,裹挟着御苑牡丹的甜腻香气,落进这偏僻冷寂的偏殿,只在林青松脚边打了个旋,便顺着窗棂漏了出去。
他扶着冰凉的窗沿伫立,目光落在窗外那方被宫墙框死的碧空上,云影正在缓缓的、自由的挪移,而他,这副皮囊、这条贱命,如今被锁死在红墙之内,半分由不得自己。
身侧檀香木架上摆着尚食局按旨意送来的牛乳,尚带着温意,旁侧搁着一碟新摘的樱桃,颗颗饱满如珊瑚珠,皆是养身子的好物。
林青松却连抬眼看一看的兴致也无,指尖划过窗沿积的薄灰,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殿门被推开,一阵春天的暖风卷着外面的融融花香气涌进来。林青松没有回头,他知道来的是谁,这三日,日日都是此人上门。
刘福踱到他身后站定,目光扫过他挺直却紧绷的脊背,喉间溢出一声嗤笑,沙哑的嗓子像砂纸磨过金石:“林公子好兴致,站这儿望天呢?”
林青松咬着下唇不发一言,指尖越攥越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他知道刘福就等着他开口辩驳,等着看他服软失态,可他偏不,就算落到这般境地,他也不愿让这内侍看了笑话去。
“怎么不说话?”刘福往前凑了半步,冰凉的指尖挑过林青松鬓边的发丝,语气里的讥诮更重了,“哦,是咱家忘了,林公子从前可是名动春风阁的清倌人,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钱都碰不着您一片衣角,如今落到宫里,倒还端着那点架子呢。”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林青松的脖颈往下滑,停在领口处,轻轻一扯便松了半片衣襟,指腹擦过颈侧肌肤的触感冰凉黏腻。
林青松心中止不住地犯呕,却不敢露出半分不悦,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涌到喉咙口的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已经经过两日调/教的身体却忍不住下意识的反应,他像是被毒虫蜇了一口,忙不迭往旁侧躲开,领口松垮着露出半边光洁的肩头,他慌忙抬手拢住衣襟,脸色白得像张浸了冷水的纸。
刘福瞧着他受惊的模样,反倒笑出了声:“怎么?这就受不住了?你在勾栏里滚了这么多年,什么腌臜事没见过,装什么贞洁烈夫?说句不客气的,林公子你这身皮肉,早被人摸遍看遍了吧?如今装这副纯情样子给谁看?依咱家说,你连宫里作内监的我们都不如,我们至少身子干净,你呢?”
这话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冰刀,直直扎进林青松的心窝。
他猛地抬头看向刘福,那双素来温润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嘴唇抖了半晌,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福说的没错,他早就脏了。他在旁人眼中,早就脏的不堪入目、避之不及了。
这几日,其实刘福的手段他都见识过了,可是他难以面对的是他自己这一关。
短短几日,就将他那些不敢回首的记忆仿佛又重新翻涌而上,那些被他压在心底多年的肮脏记忆像被掀开了封印的闸,一股脑涌了出来。
将他下贱、低廉、不堪又肮脏的一面重新带了回来,仿佛他又成了那个人人轻贱、肆意玩弄的伎子!
那时候的他……
阁楼里腻人的脂粉香,恩客酒气熏天的呼吸,落在皮肤上黏腻的手掌,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那些强颜欢笑逢迎的日子,全都活了过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钻,提醒着他本就是个从风尘里爬出来的脏人,如今不过是重走老路罢了。
林青松仿若承受了不可承受之力,脱水一般软倒下去,后背抵着冰冷的窗沿才勉强撑住不瘫倒在地。他张着嘴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那些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堪回忆像是潮水般涌上来,漫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拖进无边无际的泥泞里,连挣扎的力气都生不出来。
刘福见状,脸上的讥诮更浓了,他拢了拢袖口,斜着眼瞥着半死不活靠在窗边的林青松。
空气里是浓郁的气味,仿佛是飘来当年阁楼里的迷情香混着酒气的味道,熏得他头晕目眩,又来了、又来了……油腻的手掌摸过他的手腕,凑到耳边的喘息带着酒臭,调笑的话语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是刘福弯下腰,用他冰凉如毒蛇的手划过他的皮肤……林青松知道,配上这样的香,刘福又要取那些东西来折磨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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