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松在房内透过窗户,静静望着那小公子依依不舍的目光远去,心中才稍稍松了口气。
身为男子本不该在女子待客时贸然出现,可天知道他刚才差点就按捺不住,要冲出去催人早些离开了。
向鹿下令众人整理行装,半个时辰后赶路。
她看着众人依令忙碌起来的身影,眸光沉沉。
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的。
晚霞鲜红,映照着小院里橘红一片。
沈棠送走了小公子一行人,行至向鹿身边耳语道:“总旗,查清楚了。”
向鹿“嗯”了一声,拇指弹了弹刀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没多余的话,等着她说下去。
沈棠的声音立刻贴了上来:“莺歌果然有问题。北辖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给画饼,连钱粮都没给过……”
沈棠没让人失望。她打发人跟了一天,就发现他竟然在给北辖区的人递消息,消息自然都被自己人拦下来了。当然自然也查明白了人家北辖区给他画了张大饼,就把他打发过来了。这傻子,还真当自己是双面细作,等着哪边赢了都能拿好处,还天天做着攀高枝的美梦。
向鹿没说话,只是把玩手里的长刀,锋刃转了个方向,对着太阳,晃出一道刺眼的光。
沈棠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嗤笑:“我昨夜堵他的时候,他一开始还哭,跪下来给我磕头,说他是被逼的,后来我把那纸条拍他脸上,他才说实话。是他出卖林公子在您家的消息,也是他对林公子早有怨怼加上嫉妒,就一直怂恿李百户,说林公子是难得一见的花魁、更是您的心头宝,怂恿李百户将林公子绑来,玩儿够了还可以威胁您……”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吹来,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就像向鹿抑制不住的杀意,鼓噪非常。
这时候手下人将莺歌押送上来,向鹿声音冷得像冰:“罪都认了?”
莺歌被狠狠一推,“扑通”一声就跪下来直磕头,磕得他额头咚咚响:
“总旗!总旗奴家错了!奴家、奴是鬼迷心窍!我是鬼迷心窍!嫉妒心作祟!我不是故意的!您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
他哭的眼泪鼻涕糊一脸,干净的一身衫子跪在尘土里,很快就脏了一片,和当初救他时脏兮兮的一个模样,可这次没人可怜他。
沈棠上去一脚就把他踹翻在地,膝盖顶着他后背,捆绳子的声音咔咔响,麻绳勒得他手腕生疼,莺歌嗷的一声叫出来,喊着饶命。
向鹿这时候抬眼看向沈棠,语气冰冷:“发卖,送城西最下贱的勾栏。”
莺歌一下子就不哭了,浑身僵住,然后疯了一样挣扎,嗓子都喊破了:“总旗!饶了我!求求您饶了我!我不去勾栏!我不去那种地方!您杀了我吧!杀了我干净!”
那地方是什么地方?城里最下贱的地方,进去的小倌,不管你是什么来路,出来就是猪狗不如,每天要应付不知道多少客人与各种手段,被打被骂是常事,累死打死了就扔去乱葬岗,连个坟都没有。他是青楼出来的,最是知道里面的日子,更何况如今还是被卖去比原来更腌臜下贱的地方,他怎么能不疯。
向鹿看也没没看他,手起刀落,莺歌的舌头就掉在了地上,鲜血糊了满口。
沈棠哟呵一笑:“这下糟了,你去勾栏里谋生的手段又少了一样。”
剧痛之下的莺歌挣扎更甚,反手就被沈棠敲断了小腿的骨头。
“别蹦达了!”沈棠声音冷然厌恶,“看你表现,若是安生点,等到了地方我就大发慈悲给你接回来。”
说着沈棠就按着还想反抗的莺歌,将其脑袋往青砖上撞了一下,闷响一声,莺歌的额头立刻冒出血来,呜呜的哭,眼泪混着血往下流,终于成了一副认命的样子。
沈棠拖着还在挣扎哭嚎的莺歌往门口走,莺歌的脚蹭着泥地,脚后跟被碎石子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血痕,哭喊声越来越远,断断续续飘过来:“呜呜!呜呜……”
风又吹过来,把那哭喊声吹得没影了。日头越来越西斜,天光渐渐暗沉,刚才莺歌跪过的地方,只留下一滩淡淡的血迹和一团血肉。
原本听见了哭喊和拖拽声响,想出来看热闹的明月,此刻却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悄无声息地瑟缩在门板之后。
他浑身上下都在不由自主地打着寒颤,牙齿因恐惧而咯咯作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的是门外空地上那滩血迹和那条令他浑身发寒的舌头!耳边都是那凄厉哀求却终被无情拖走的身影。
他似乎是才意识到这是个充满死亡与鲜血的可怖世界,任何一点动荡都足已让他肝胆俱裂。
一旁三五两下吃完面条的小桃子经过这两天的休息已经恢复如常了,他奇怪的看向明月,“明月叔?你怎么了?”
自家大人处理起这些罪人来向来是不留手的,大人最棒!明月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大人的手段了,今天简直是皮毛都没有,怎么会吓成这样?难不成是又想起那群……
小桃子挠了挠头,还是开口安慰道:“明月叔别怕,咱们大人那么厉害,欺负你的那些人都被她收拾了!以后有大人护着我们,你不用怕!”
明月靠在门上深呼吸调整着情绪,听着小孩儿一脸认真却略显生硬的安慰,也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是吗……”
他现在很庆幸,自从“醒来”后面对的一直是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他现在对这里一无所知,所有认知都来自那个混乱的梦,那段恶心的经历。他一直催眠自己,那些都是“原主”的过往,与自己无关,只要自己好好活下去何尝不是重来一生?
可刚才亲眼所见的一切却又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原来一条人命在这里竟如此轻贱……
“当然啦!”小桃子还以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接着说,“咱们大人可是向鹿!这么多人都信她,我们也得信她!”
小桃子垂涎的瞅了瞅明月面前纹丝未动的那碗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碗,刚要开口:“明月叔,你的面还……”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你说什么?!”只见刚才还惊魂未定的明月突然扑到他跟前,眼睛死死盯着他,又追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大人是谁?!就是院子里刚才割人舌头的那个!是谁?!”
桃子被这么突然的动作吓到,下意识道:“大人、就……就是向鹿啊。明月叔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明月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得嗡嗡作响,他攥着小桃子的胳膊,指尖都在发颤,“小桃子,乖,告诉我现在是什么年份?”
桃子被他要吃人的神情吓震住,老老实实吐出一个年份,就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不由得皱起眉喊:“明月叔!你抓疼我了!”
明月猛地回神,连忙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半步靠在门板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才勉强站稳,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脑子冲,这下不止是指尖,是整个人都在颤抖。
居然是这样……他、他原以为自己是运气不好穿成了个被轮的小倌,但没想到竟然能见到自己粉的正主!
一时之间对于这个陌生时空的恐惧都被压了下去,因为他跟在向鹿的身边!
他见到向鹿了!
明月整个人狂喜的颤抖。
小桃子看得此情景,猛猛打了个寒颤,明月叔不会想不开得了疯病吧?
桃子想逃出这间屋子,但又忍不住担忧地看着他:“明月叔,你、你真的没事吗?”
明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对着小桃子扯出一个和蔼非常的笑容:“小桃子,乖,我刚刚可能是高热未退干净,没什么事情。你去吃面吧,我没什么胃口,你还长身体呢。”
桃子将信将疑:“真的?”
“自然是真的……”
夜晚来临,屋内纷纷都点起了油灯。小桃子今晚吃的饱饱的,美美进入了梦乡,毫无察觉同屋的另一个人也美美地睁着晶亮的眼睛,睁了整整一夜。
是夜,窗外的月亮格外的圆,却被云层遮住了光芒,不甚明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翌日天色刚刚蒙蒙亮, 向鹿的队伍就迅速利落的开拔了。
山路上的尘土被马蹄卷得漫天飞扬,渐渐升起的太阳拖得一行人影子斜斜长长。
路走了大半,向鹿勒了勒马缰, 命队伍在河边歇脚暂停。她自己翻身下了马,寻了块干净点的石头坐下, 纤细柔韧的肩背挺得笔直,佩刀的刀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乌光。
不远处, 锦衣卫们正三三两两蹲在河边, 用随队伍携带的陶碗舀起河水往嘴里灌, 或是拿水囊在河中取水补给。
林青松正在牛车上给向鹿缝衣服, 向鹿带的衣裳不多,磨破了得及时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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