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韩旭不轻不重地反问道。
韩益在韩旭的这句反问里,突然听到震天动地的响声——那脚步声极沉,连大地都在颤动,他们不急不缓地迫近,每走一步,都带着排山倒海的气势,却奇异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雨还在下,可那支队伍从雨中走出来时,雨水都被他们的气势挡开了,为首的人没有穿甲,一头灰发被雨水打湿了,可那双眼睛亮如刀锋。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禁军,他们的盾牌在雨中横排,刀从盾沿探出,与御前司之前那面铁墙如出一辙——
正是姜震。
皇帝病重不能开口,吴显鸻已经倒台,这个时候,谁能号令禁军?
韩益也不能,他手中的令信只能让皇宫守卫打开城门,却没有调兵之权,这便是他需要余锞的原因。
可姜震却可以。
他是前边关统帅,禁军统领是他带出来的——昨夜韩旭从京郊的庄子离开后,异常冷静,他没有回承恩侯府,而是带着温宜去了姜家。
温宜看着他道:“明日吴显鸻一旦招供,韩益自知死路一条,必定会破釜沉舟。京中局势危急,禁军不是不能出兵,但他们需要一个出兵的理由。”她说着,话声一顿,抬头看向姜震,“姜老便是这个理由。”
一个时辰之前,禁军统领顾翀站在城墙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靠近的黑影,不知道该不该放箭,那是韩益和余锞留守在宫外的一万大军。
就在这时,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那是个他很多年没听过的声音,从城下人群里传上来的。
他低头看去,竟是姜老!
姜震抬头看着他:“禁军失职,放叛军入宫。现在追,还来得及。若不追,新烛教血洗定远关之事,就在眼前。”
顾翀站在那里,看着他,其实不论姜震说什么,只要是姜震,他就可以确定自己该站哪一边——
雨声好像停了,雨水顺着盾沿淌下,擦亮了刀锋。
姜老望着韩益:“承恩侯,你还要往前走吗?”
韩益跪在那里,看着眼前黑潮如云,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勤政殿,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韩益被带走了。
他被四名禁军架着穿过宫门的时候,在刀光剑影划过的青石板路上留下了两道断续的水痕。
风过无痕。
韩旭看着韩益的背影,眉头却依然紧锁着。
姜震从马上跳下来,见他整条手臂都是红的:“你小子,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你旧伤刚好又添新伤,再这样下去,这手要废的。”
姜老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见韩旭没有回应,侧头一看,见他皱眉:“怎么了?”
韩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总觉得这一切太轻易了些,他接过姜老递来的韩益方才交给城头百户的令信,看到什么的时候,目光倏然一凝——他猛然抬起头来:“余锞呢?”
-
勤政殿。
韩益在三和门前被拖住的时候,余锞已经带着人从西侧门绕到了勤政殿后。他穿过后墙翻入庭院的时候,听到勤政殿内传来了宣景帝低沉的咳嗽声。
大皇子李泰带着人站在殿前,看到宫墙上方始终闪烁的火光。他不知道韩旭能抵挡多久,他也不到姜老到底能不能调来禁军,他看着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心跳也越来越快,可就是这时,在雨声的间隙里,他突然听到有人翻墙进来的动静——抓钩搭上墙头的声音在雨声里并不清晰,却很尖锐,他听见了。
他的心头猛然一跳,目光跟着暗了下来,对身旁的人说:“关门。”
李泰没有甲胄,只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几乎没有出过鞘的刀。他一个人走下台阶,雨把他整个人淋得透湿。
殿外的御前司守将似乎也察觉出了不对,纷纷拔刀而立,气氛一时间紧张起来。
李泰站在他们身前,他身后是殿门紧闭的勤政殿,殿内是他病重垂危的父皇——宣景帝一直觉得他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又因为心中记挂甄氏,对李佑多有偏心,所以才迟迟没有立他为储君,可如今,他一个人站在殿外,明明根本不是会战的人,却没有半分退意。
刀已出鞘,火把在雨中滋滋作响,把湿漉漉的宫道照得半明半灭。
余锞站在队列最前面,隔着雨幕看着他:“还请殿下,让开。”
李泰没有说话,手却按上了腰间的刀,他在余锞说话的间隙里顶开刀镡,露出一线寒光。
余锞见状,没有再劝,抬手一挥,下了命令:“冲进去。”
顷刻之间,已见血光。
李泰拔刀出鞘,迎上第一个人,刀锋横切而出,劈开雨雾,削掉了一个人的手臂,身后又有人扑来,他抬手一挡,刀背拍在他颈侧,又猛然抬脚,将人踹下台阶。呼吸之间,他已经拿下了两个杀手,可余锞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个人又冲了上来!
刀尖又急又快地刺向他的腰侧,李泰反应迅速的侧身一让,刀锋堪堪擦过他的衣袍,他反手一刀削在那人握刀的手腕上,刀落水响。
雨还在下,接二连三的杀手就像这雨一样,接连不断地涌来,李泰握刀向后一撞,正中那人的胸腹,又借着这一撞转身,劈开另一个人的面,他十指不沾阳春水,做过的唯一一件杀人的事,便是让人去暗杀李佑。可如今他的面上沾满血污,手那么抖,却依旧寸步不让地挡在殿门前,他的刀挥出去又收回来,用鲜血和性命警告他们,想要靠近,便只有死路一条。
可他终究不是握刀的人,几轮厮杀过后,手渐渐抬不起来,他好不容易又刺中了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踹中了膝弯,膝上剧痛叫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他又立刻站了起来,他乱刀挥舞着阻止他们的靠近,也渐渐的,感觉到站在他身侧的人越来越少,而他面对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用刀柄砸中了他的胸口,有人用刀刃砍伤了他的后背,他的衣袍上渐渐洇满了血,却始终没有让出那道台阶——他背后的殿门还关着,长刀撑在地上,他还站着。
余锞一直没有动,他站在人群外,看着李泰站在殿前挥刀乱战,看着他被人裹挟着往台阶边缘退,看他的刀还在挥舞,可渐渐只是握着。
终于,李泰再也支撑不住,从台阶上滚了下来。他的刀脱手了,落进积水里,再看不见锋芒。
余锞拍了拍手,迈步靠近,经过李泰时,感觉到衣摆被拽了一下,他停下来,低头看见李泰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雨水沾湿了他的面颊,他奄奄一息地开口:“别进去……”
余锞把衣摆从李泰手里抽出来,他蹲下身,忽然笑了。紧接着,李泰看到余锞带来的杀手从宫墙越了出去——
“殿下猜错了啊,我们不是来杀皇上的。”
一管冰冷的火铳抵着他的心口:“我们就是来杀你的。”
作者有话说:
大家久等了!不擅长打仗,大家凑合看看
第119章
雷雨暂歇, 天地昏沉一片,殿内幽幽的烛光照在宫窗上,映出了外头正在交锋的人影, 厮杀声从一门之隔的外头传来, 刀光剑影闪得细碎,宫女太监蜷缩在墙角里, 便是殿内侍疾的大臣,也有的在忍不住瑟瑟发抖。
众人中, 只有端妃站着。
凝霜搀扶着娘娘的手,目光是同她一样的急切。她们一错不错地注视着殿外的情况, 在人影交错中,心惊胆战地辨认李泰的身影。每一次李泰的侧影在宫窗前闪过, 都让端妃下意识往前靠近, 似是想搭救,紧接着又被溅上宫窗的血逼退。
这场对峙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可对于殿内的所有人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他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这场对峙结束, 等着“活”抑或是“死”的宣判, 就在这时, 外头传来了一声如雷的轰鸣!紧接着, 四周陷入一片彻底的死寂——
许久许久, 外头再没有动静传来,拼杀好像真的结束了,但不知为何,这份沉寂却更叫端妃害怕, 她站在那里,心口没由来地发沉,双腿发软, 迟迟不敢往前推开宫门。
再然后,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在殿外响起,是禁军!
顾翀率一小队将士,跪在勤政殿外,抱拳高声:“卑职救驾来迟,还请圣上责罚——”
话声才落,厚重的殿门打开了,站在那里的竟是端妃。
顾翀看到她,连忙行礼:“卑职救驾来迟,还请端妃娘娘责罚——”
然而端妃并没有看他,而是一脸着急地四下张望:“惇王呢?”
她的目光是那么急切,里头甚至带着害怕,她没来得及看顾翀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在大殿前的右侧石阶下,看到了被禁军和太医围着,胸口裂开一个血洞的李泰!
那一瞬,端妃以为自己看错了,脸上的神情是那么错愕。
还没停歇的雨丝雾绒绒地沾湿了她的面颊,她拖着长尾宫装从殿内迈出来,脚步那么缓,甚至带着几分踉跄,像是不敢靠近,却始终没有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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