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方师傅有关的事,便是火铳的事。”
温宜看向韩旭:“与火铳有关的事,又甚至不惜用姜家为反贼作为威胁让你不要多言,此事必定牵涉重大,那就只能是……”
接下去的话温宜不敢说,可韩旭已经说出口了:“要么是倒卖,要么是,私养亲兵。”
第109章
倒卖军器和私养亲兵, 不论哪一个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书房之中骤然陷入沉寂,温宜和韩旭一时间没有说话……这两个罪名太重,光是看着便叫人喘不过气, 而每一个的背后都将是血流成河。
继续深究下去, 是能让真相大白,也有可能让他们深受牵连, 毕竟他们一个是韩益的亲子,一个是他的儿媳。
韩旭握着温宜的手, 在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安静时,拇指摩梭着她手腕内侧的嫩肉, 他们没有一个人提及如果被牵连该如何,像是心照不宣——他们要知道方师傅和军匠们的死因, 也要知道姜帅到底是因为什么而死, 如果他们真的是被人残害,那么,他们一定要揪出幕后黑手, 让那些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的柳枝被风吹得轻摇晃荡, 雪粒裹挟在风中, 扑簌簌地敲打着支摘窗。
温宜在“倒卖”二字上画了个圈:“余锞将军是大夫人的兄长, 也是承恩侯的内兄, 有余锞在,承恩侯不用私养亲兵也有兵能用,他们只需在军中筛选自己的心腹即可。”
“他对我提及姜家在军中尚有余威之事,是为了威胁。”韩旭的眉头今日一直皱得很深, “如果此事东窗事发,他就会借机生事,如此不仅能将端妃在查的姜帅旧事变成他手中的刀, 还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彻底把姜帅留下来的定远军变成自己的人马。”
温宜听着这话,只觉得此人用心险恶:“但此事也是有前提的。”
“那便是此事东窗事发之后,他还有明哲保身的机会。”韩旭点头道,“这并非死局,而是生机,他其实比我们看起来的要外强中干许多。”
“所以他可能一开始很可能是冲着倒卖去的。”温宜看着纸上的“倒卖”二字,“天启年间,姜家连出两位将才,颇得皇上器重,姜家次女也就是姜闻晏贵为皇后,又和皇上颇为恩爱,姜帅带着新研制的火铳入都请旨,皇上不可能不允。”
先前韩旭同她说韩益费尽心思去保左士诚,她便让明秋去查了:“五十万军费说得上半省之赋,可皇上也是一口答应。圣旨在前,户部再难也要筹银子,此事当时就是左士诚办的,他提了‘以物冲抵’的法子,帮朝廷省了三十万的军费,这才官封了户部侍郎。”
“这有什么不对吗?”
温宜看着明秋搜集来的姜帅战死那年京中流传的相关轶闻:“没有不对,可此人从户部侍郎擢升户部尚书仅仅花了八年。而他之所以升任尚书,是因为姜帅出关前曾向户部奏请三十万石军粮,户部明明批了,批的却是从南城的通州仓出粮。通州仓的运粮船走的是运河,当时已是秋末冬初,正值枯水期,这就导致粮草足足晚到了十五日……”
她是闺阁女子,能知道的朝堂政事不多,却耳闻过姜帅的陨落,她就着记忆里父亲和祖母同她说起的那些轶事,又从明秋搜集来的情报消息中,隐隐约约窥探着当年的旧事:“这个批条的人便是当时的户部尚书赵大人,他因为延误军机,导致姜帅阵亡,已被满门抄斩了,而此人被斩之后,只能算是户部后起之秀的左士诚被挑上来,独挑大梁。”
官场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左士诚任职户部以来,最大的功绩就是那五十万军费,按理不该轮到他做这个户部尚书才是。
韩旭听出了温宜的话中意:“这样看来,此人很能打点关系。”
“可他家中原本并不显赫,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温宜小声说着,“曾经有一年我祖母过寿,这位左大人的夫人也登门贺寿,可送来的贺礼却是两年前别人送给他家老太太的。”此事被人在宴会上点出来,场面一度闹得很难看,叫温宜记忆犹新。
韩旭觉得温宜可爱,每次说起别人不好的事时,总会不自觉地压着声音,像是不好意思说别人坏话似的。他用手刮了刮她的侧颈,就被温宜抓住了,说他不认真:“此人发迹是从升任户部侍郎之后开始的。”那之后他家夫人再来温家贺寿,送的贺礼不说最好却从来都是最贵的,她家夫人还曾嘲笑过方师傅只送了个不起眼的木雕来。
“户部是个肥差。”
“以物冲抵才是肥差。”温宜严肃道,“此事之后,天下官仓中的存货都要过他的手——这是圣旨,地方不能不办,可官府征调也意味着价钱极低,地方官员为了完成任务,只能向百姓施压,这是个墨吏……而且左士诚都要致仕出京了,承恩侯以他之名行刺杀之事,除了是为了打消陛下的疑虑、试探你,还是想要借机要左士诚的命,因为死人永远比活人更能保守秘密。”
这是鸟尽弓藏的时候。
“可就是这样,承恩侯还是让左士诚活下来了,这只能说明他手中有承恩侯的把柄。此人也和火铳的事有关,或许是一个突破口。韩旭心思一转,“韩益提醒我,端妃的人可能会来与我接触,她身在京中已久,又有萧家做倚仗,让她去查,比我们更方便。”
温宜说着,看他胸有成竹的模样:“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就看端妃愿不愿意帮我们了。”
温宜点点头,随口表扬道:“有点聪明。”
“只是有点?”
“很聪明。”温宜终于笑了起来,“我们要等端妃的人来找我们吗?”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温宜看着韩旭目光里的不惧,仿佛那个不敢跟她说喜欢的人不是他一般:“此人之所以查当年的旧事,是为了掣肘韩家,二皇子在朝中并无根基,没了韩家,二皇子就是浮萍一块掀不起波澜,更不可能阻挡大皇子为储君。我们身在韩家,她想要用我们亦会提防我们,你对上他们的时候,须得谨慎行事……你注意安全。”
韩旭用左手将温宜拥入怀中,在她的侧脸亲了亲:“别害怕。”
温宜抱住他,韩旭的怀抱从来宽厚有力,她靠上去的时候,时常觉得很安心:“我不怕的。”
两人正说着话呢,外头桃月轻轻叩了门,说是家中老爷送了信来。
这倒是叫温宜有些意外了,不年不节的,父亲突然送信回来做什么?她从桃月手中将信接过,看到韩旭面上闪过一丝不对劲。
她边拆边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今日在外头遇到了岳父。”
今日韩旭下差,记得温宜出门前的叮嘱,绕道去了她在东街的那家书画坊,给她取修复故纸要用的明矾等,书画坊挨着芙蓉楼,他便想着顺道买些糕点回来。
没成想就遇上温誉了——
当时温誉刚从雅间出来,余光扫到廊下有个瘦小的身影——那孩子正踮着脚,整个人几乎贴在隔壁房门上,像是在偷听什么。温誉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霎白,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牵起那孩子的手便走。
他走得急,连给身后同席的人打声招呼都顾不上。那孩子被拽得踉踉跄跄,仰头想喊,可一抬头看清温誉的面容却是一愣——这人眉目间有几分眼熟,像是见过。只他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好怯生生地说:“先生我没干坏事!我就是想看看芙蓉楼的糕点都是怎么做的……”
正是从阳。
温誉没答话,一路牵着他从走廊下去,边走边回头留意身后有没有动静,亦或是有没有人跟上来,只他又一个回头的功夫,和正好抬头的从阳对上视线,整个人蓦然一怔——
这一怔,连脚步都停下了,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见了鬼。
从阳看他不说话,侧头问道:“先生?”
温誉弯着腰,盯着从阳的脸看了许久。那张脸很小,面上几乎没什么肉,但是鼻梁挺直,眉骨生得极好,眉毛又黑又浓,斜斜地飞入鬓角,眉峰处还有一道浅浅的断痕——分明是那个人的轮廓。
“你叫什么名字?”温誉蹲下身来,看着他又问,“你父亲是什么人?”
他抓从阳肩膀的手有些紧,叫从阳觉得有些痛,虽然对他的情急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答道:“我是个孤儿……”
温誉的喉头动了一下,声音干涩,追问:“那你父亲呢?”
“我爹?”从阳一愣,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不知怎么回答,“我也不知道,好像我很小的时候,他就去世了。”
温誉的声音有些发紧:“那你家在何处?家中还有没有什么人?”
从阳被问得挠了挠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一直问他这些问题。
正说着话呢,上头有人在叫从阳的名字,从阳听出声音,连忙仰头应了一声:“韩哥,我在这呢!”
韩旭站在楼上四处看了圈,才看到从阳和一个男人站在楼梯转角处,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韩旭觉得此人眼熟,走过去后,才发现牵着从阳的人竟是温宜的父亲温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