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瑱一直在西北打仗,不知道京中出了事,记忆还停留在父亲说在工部遇到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


    后来姜瑱才在父亲的来信中得知了方戟的遭遇。


    起初姜瑱也派人打听过方戟的下落,可这个人停在峪北之后就消失了,文簿上也没有记载,而两人之所以能遇上,可以说真的是机缘巧合——那年,姜瑱回京述职之后,手下一个副将离奇失踪,他们四下寻找无果,只能宣告身亡,后来姜瑱亲自送那人的衣冠回乡,而也是那一次,姜瑱在昌州军器营见到了方戟,把人带去了定远关。


    “然后你们才见上了面。”


    “是啊……”韩旭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无限感慨,也是没想到自己和方戟分别的这几年,竟出了这么多的事。


    两人是旧识,在军营里相逢的时候俱是惊讶,毕竟在方戟的记忆里,韩旭不过是个会打铁的毛头小子,成日坐在水渠边满身烟灰、一脸稚气,未曾想几年不见,他竟入了军营……更让他意外的是,韩旭打铁的功夫很是了得,方戟有时候会给他说火铳炼制遇到的难题,韩旭不通文墨,对火铳也不算了解,但冶铁在行,给他出了不少主意——火铳锻造,精铁是最重要的,因为用铁不精,火铳就容易炸膛还会瞄不准。


    两人凑在一块儿,一个善谋、一个善工,竟将那原本只及百步的火铳硬生生往前推了一大截,铳管从六发增至十发,射程与准头也更胜一筹,而这样的精铳,他们将有一百六十支。


    寥寥几言,叫温宜听来心潮澎湃,如此锻造精良的火铳意味着什么?是强大的国力和战无不胜的勇气——


    可韩旭突然话锋一转:“然而就在我们高兴庆贺的时候,定远关迎来了一场大雪,那场大雪带走了姜帅,也带走了定军营的无数人……”


    “我因为时常被姜老带在身边,渐渐少了上阵杀敌,姜帅和定军营出事的时候,我和军匠们待在一起……我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是突然听闻了姜帅战死的消息,那一日天边的大雪从天上下到了心里,军营之中无人说话。”韩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余锞带兵援救,暂时镇压了匈奴的进攻,还从大雪隆冬之中找回了姜帅的尸身,可姜帅阵亡带来的阴云却一直笼罩着西北,军器营中的工匠开始不明原因的陆续死亡……仵作给他们验尸的时候,发现他们每个人的牙齿上都有深蓝色的线……”


    温宜想起先前他在泰丰楼发现袁家公子中了铅丹之毒的事:“所以你说的……都不在的那些人就是他们。”


    韩旭很轻地点了下头:“铅丹之毒……如果不是故意为之,我想不到在大家会在哪里接触到这些东西……”军营不比其他的地方,吃个饱饭都难,遑论饮什么铅丹,玄黄之术都是有钱人家才能研究得起的东西。


    “可大家日日都在一块儿,行事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而且死了这么多人,若是怪异,应该早叫人有所察觉才是,韩旭又道,“既然是过食,那就从吃食上面入手,紧接着我就去了伙房,可查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不对之处,独独听那里的伙夫说:我们这儿的厨具都是半年前新换的,不可能有问题……”


    这人应该是想撇清说军匠们的死同他们没关系,可……


    “军营都揭不开锅了,哪有钱换什么厨具。”温宜一下子就听出来不对劲的地方。


    “他一说这话,我看他神色不大对劲,便把锅掀了,然后在上头摸到了一层铅粉……”


    温宜骤然噤声。


    “我把那伙夫打了一顿,牙都打碎了,可他的嘴里没有蓝线……他们是故意的。我也是那时候才想起来这段时日他们总是做很酸的菜,其实是早有居心……”韩旭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是皱着眉的,“我问他是受了谁的指使,可他直到死,却一句话都没说。”


    温宜始终寂然着,像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安慰他,她从他皱着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那时的愤怒与无助,却无法越过时间,给那时的他一点安慰。她只能握住他的手。


    韩旭牵着她:“……我在军营里杀了人,可并不后悔,觉得是为师傅们报了仇,我也没想跑,就待在伙房里等着人来抓,可军营里头的人没等到,先等来的是方师傅。他找到我,即使看伙夫死在旁边却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很深地看着我,他没说这事怎么解决,只说不让我继续待在军器营了,让我回军营里头去。”


    原先军营危险,所以方师傅才一直把韩旭带在身边,可如今,方师傅竟让他回军营里去,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什么……


    韩旭后知后觉道:“我也感觉方师傅像是知道了什么,但他并未告诉我,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太小,也可能是因为我不过是普通人家出身的铁匠……”


    再后来,新烛教入关,叛军来势汹汹,定军营拼死抵抗,却因为早在那场大雪里元气大伤,无法抵挡,甚至连军器营的人也都死在了里面。


    铅丹之事后,剩下的军匠不过十人,这里头只有方戟逃出来了,还遇上了来找他的韩旭——就像当年方戟不顾众人阻拦前来找他一样。


    可就算是逃出来,方戟也早已是强弩之末,支撑不了太久。


    他临死前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求韩旭把他安葬了。


    “我还挺想回家的,虽然我知道怕是不行了……你就把我葬在这儿吧,这里有我最好的作品,我同它葬在一起,也不算白来一场人间。”


    韩旭叹了一口气,像是想要把心中的沉痛都叹出去。温宜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用了点劲儿,像是想要给他一些力量。韩旭捏了捏她的手算是回应:“新烛教一事之后,军中死伤过半,军匠几乎全死了,我从前相熟的人一个不剩……没了方师傅的庇护,新来的小将看我长得人高马大却总窝在后头很是不爽,就把我调到了前线打仗,就这么打了一年多,战事逐渐平息,军中换了一批将,人也换了一批,我倒是可以回家了……”


    是啊,韩旭可以回家了。


    如今方师傅也该回家了。


    残云断雨,悠悠往事,只付东流①。


    两人把方师傅的衣冠安葬,香烛幽幽,细雨连绵,纸灰落入泥泞地,过往随风似水流。


    韩旭将方师傅的发冠葬下,又从箱子里将那身棉衣拿出来的时候,还能闻到上头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可韩旭和温宜的面上却没有半点嫌弃之色,他拍了拍衣衫,像是在替他掸去尘土,也掸去过往的一切旧事。


    可就在他准备将它葬下去时,温宜突然说:“等等。”


    韩旭回头看她。


    “……这衣裳声音听着不大对。”


    温宜走过去,把那身棉衣看了又看,也跟着上手拍了拍:“这衣裳是棉的,年头久了会板结发硬,但拍起来的声音该闷沉沉的才对,不该这么脆……你听——”她说着又拍了两下,掌下传来干枯的簌簌声,像在拍一张陈年旧纸。


    韩旭听出了温宜话里的意思:“你说这里头可能有东西?”


    温宜凝着眸,没有马上回答,手指沿着衣缝捻过去,反复了好几次,才在靠近腋下的位置摸到了一处棱角,她倒着摸回来,在感觉整件棉衣的左胸口里头都有一层不易察觉的东西:“好像有纸在里头……”


    韩旭顿时严肃起来,凑到温宜所指的位置——正是方戟肋下中刀的那一截,时隔几年,血色早已干涸,在灰扑扑的棉布上洇开一片暗褐。


    他们没有继续下葬衣冠,而是选择下山。


    韩旭给了里正一大笔钱,麻烦他们帮忙打理方家的祖茔。


    回到并月堂之后,温宜寻了把剪刀将棉衣剪开,里头的棉絮很厚实,温宜一点点挑断线头将里头的棉絮扒开,紧接着便摸到了一处与棉絮截然不同的手感。


    她顿住动作,改用手剥,终于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面——上头洇着大片的血迹,与棉絮黏得严丝合缝,稍一用力怕是就要碎了。


    韩旭蹙着眉看了许久,试图借着烛光分辨纸上笔画,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是不是没用了……”


    “能看。”温宜将那团裹着纸的棉絮整块剪下来,铺在桌上,“我来修。”


    -


    与此同时,大理寺。


    左士诚在牢里已经不知待了多久,从前他是户部尚书,手握财政大权,人人求着他拨银子,在朝中可以说是风光无限,可如今他是阶下囚徒,连一顿热饭都看不见。


    他靠在墙上,低垂着目光,静静地出着神,耳边有时听见犯人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声音,有时听见喊冤,这会儿听见的是有很轻的脚步声,直到那个人停在自己的面前。


    左士诚抬起头,看到是韩益,轻笑一声:“想不到侯爷还会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①:陆游《秋波媚》


    感觉这章很适合端午~大家安康~~


    第107章


    已是隆冬腊月、天寒冰坚, 饶是大理寺这密不透风的牢笼,墙面都侵了霜雪。摆在左士诚脚边的那碗供他解渴的水早已结冰,被他碰翻在地, 却流不出一滴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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