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沉了,连黄昏都挂上了星子。
而今夜明明有月色朗照,却叫人觉得分外的清冷。
温宜给韩旭换药的时候,见他有些出神,用手戳了戳他的脸。
韩旭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
“所以你知道方师傅去了哪里吗?”
韩旭沉默了一下,说:“在这里。”
温宜抬眸看他。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新烛教入关之事。”
温宜当然知道,刘辰翁曾在《春景??寒食月明雨》中提 “汉苑传新烛”,此句明面上写的是寒食禁火后重燃新烛的场景,可实是暗喻王朝更迭,叛军以此为旗号,意欲推翻朝廷,兴建新朝。这是天启年间气焰最盛的乱党,能止小儿夜啼,温宜小时候虽不喜欢哭,却也被韩璋用来吓唬过,所以记忆犹新。
“方师傅便是死在了这一场暴乱中,其间还死了许多人,他是唯一一个跑出来的,但他还是没能活下来……”韩旭目光远远地定在某处,“我说他在这里,是因为我安葬了他的尸骨,却带着他的衣冠入了京,他得的是不可生还的圣旨,如今这样,应该能魂归故里了。”
温宜闻言,指尖轻轻地发颤着,韩益当年到底是谋划了什么,才酿成了波及到如今的惨祸,而到底是造了怎样的杀孽,才叫他仅仅只是起了疑心,就对自己的亲儿子起了杀心……
“你害怕吗?”温宜问他。
“我不害怕。”
“那你难过吗?”温宜又问。
韩旭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这几日看着心情都不好。”
可不论是韩老夫人说的那些伤人的话,还是知晓了韩益的心狠手辣,温宜都不觉得这些能把韩旭困住。
韩旭看着她眼底里的忧心,觉得自己太过糟糕:“我是心情不好。”
决定来京城的时候,韩旭什么都没想,他孑然一身,没什么好怕的,来也不过是想看看自己真正的亲人到底什么模样。
所以真心也好,假意也罢,知晓了谜底的韩旭其实并没有那么难过,毕竟同样的事早在五岁之前他就已经尝过了,如今只不过是重蹈覆辙。
当时他年幼,尚不懂什么是失去,而如今的他,好像也并未失去什么——说好的来看看,如今就当是看过了。
温宜问他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还会来吗?
他无法替过去的自己判断对错,因为他已经知晓结果,让现在的他重新回头再选一次,他知道自己一定会来,因为相比于失去与难过,他已经得到太多了。
不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才是家人,可他却在这样的不同里,找到了要共度一生的人。
西窗未落,有雪盈额,可方才一路牵手回来,他们已经淋过同一片雪了。
韩旭看着自己,又想着温宜。
可她明明可以不淋雪的。
如果不是他,她根本不用卷进这些事来。
先前祖母同他说起与温家的婚事,那话模棱两可的,叫韩旭现在才知道,原来韩家是故意趁温老夫人病重,上门逼亲。
他也是这时才明白为何温宜当初刚进门时那么谨慎纠结,担心他回门时,温母温父不喜欢他……
她对他说过她是愿意的,只是不乐意罢。从前他以为是因为他们素未谋面,他又出身乡野,不是读书人,却没想到竟是这样……
这件事,温宜从未同他说过。
可韩旭又想,她能说什么?
说她是因为被逼迫才嫁给他的,说她其实不愿意吗?可说出来之后呢?她能如何?
怪韩家吗?可韩家确实拿出了世所稀有的悬阳丹救下了祖母。
怪韩旭吗?这跟韩旭又有什么关系,当初被偷换也不是他能选择的,穷乡僻壤吃了那么多苦,到头来这事还要怪罪到他身上……
怪韩识嘉吗?他寄人篱下,自身难保,寒窗苦读数十载,就算愿意为了温宜放弃举子身份,温宜又真的敢嫁给他吗?
还是怪父亲?一边是祖母的命危在旦夕,一边是寻药无果,父亲也尽力了。
她能怪谁?
她谁也怪不了,到最后,只能怪自己,怪自己是个女儿,怪自己时运不好,她发不了脾气,到最后只能生个闷气……
可其实温宜不是不能怪,这些人哪一个她都可以怪,但她没有,因为她不是这样的人。
但偏偏就是这样,才叫韩旭觉得难过。
他忽然觉得那天他不应该去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的,这样她就有了出口,至少可以说是被诓骗了,但他去了,让她怪不了任何人还要同他说一句愿意的,这口闷气憋在心里,只剩下委屈。
温宜没想到韩旭这些天来一直在想的竟是这事……
是啊,她能如何?甚至没有一个可以怪罪的人,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难过与悲伤。
她靠自己惯了,自知无能为力,连怪别人的念头都没有。
她委屈吗?或许当时是有的吧。
“如果我觉得委屈怎么办?”
“……那我会说,不会回来。”这是唯一一个叫韩旭却步的理由。
他来,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不来,也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
可就是这么沉重的时候,温宜却忽然笑了起来,她轻轻地捧住他的脸,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韩旭看着她。
“如果我喜欢你,这道题就有了新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韩旭:我不想做。
:不,你马上就想了。
我来了~
作者写这么多剧情线,就是为了写这个啊啊啊啊~!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104章
话音才落的瞬息, 韩旭握住了温宜的手腕,问她:“什么意思?”
晚晴风歇云来去,天淡花疏雪数枝。今夜无雪, 可夜色并不寂寞, 甚至透着几分温柔,就像温宜的目光:“你明明知道的。”
她捧着韩旭的脸, 当初那双叫韩旭一眼心动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先前不是一直问我要我的喜欢?”
是啊,先前一直追问温宜的是他, 可如今不敢问的也是他——
先前刚开始喜欢温宜的时候,韩旭说的是在意。
在意她的喜怒, 在意她的哀乐,在意她是不是也在意自己。那时他看温宜, 只想拥有她, 不管是身还是心,想要她和自己一样的心情,所以他吃醋、提醒、追问……
他有些心急, 却也在这样的拉扯之中感受着甜蜜。
这份在意是从什么时候变成喜欢的?
好像是从温家的事之后, 他知道温宜之所以会嫁给他, 是因为叔母和姨娘的算计, 他知晓了她的曾经, 她听闻了他的过去……再后来韩思弦入宫、韩识嘉离京,他们遇见了太多的不开心。
可那时的韩旭始终没有彷徨,他投身永定河的督建,准备长成羽翼, 他轻声问着自己在温宜心中的进度,像是想要给她的不开心带去一点安定,如果温宜也喜欢他, 是不是就能变得轻松和开心。
对于这件事,他和温宜没有谈过,但两人却很有默契。她知道韩旭为什么追问,韩旭也知道她为什么迟迟没说给他听,这是个相守一生的承诺,韩旭野心勃勃,要许她一个庇佑一生的死生契阔,温宜笃信不疑,要应他真心真意的与子成说,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可渐渐的,韩旭没再问了。
连他自己都有些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问的,或许是从察觉了韩老夫人的真心,又或者是发现韩家与方师傅的事有关……韩益的阴谋、韩璋的假意,甚至他的经历、他的来历、他的如今、他的过去……
那些原本不过是他一个人需要承受的事,如今突然有个人要同他一并扛着……
想到这件事,韩旭下意识皱了眉。
他是想要她的喜欢,可现在却觉得如果她真喜欢他了,会不会难过——韩玿的提醒并非没有由来,若当初真是韩益设计把方戟送去的军营,那他很可能会知道韩旭也曾出现在定远关。
他修了堤坝、进了工部,还让人查方师傅的过去,种种迹象都表明他很可能与方戟有交集。如果韩益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梨园那场刺杀就是一石二鸟的试探。那是个信号,是在告诉他们,韩益已经盯上他们了,那么接下来不论发生什么事,韩旭都首当其冲。
他们早已领教了韩益的手段和心计,当初韩玿被压断腿的事不过是凑巧,可韩益却根本不在意断腿的人是他的血亲,他顺水推舟地坐稳了爵位,让吴显鸻将方戟暗度陈仓放到荆楚,还顺利地在兵部安插了自己的眼线……此人城府之深叫人胆颤,韩旭看着尚且心有余悸,何况温宜。
她明明是暖阁书香长大的女子,为什么要因为他经历这些?
从前没有喜欢上一个人和刚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韩旭不懂,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叫心疼。他喜欢上了一个人,心甘情愿等自己能为她遮风挡雨的时候才听她说一句喜欢,所以见不得她经历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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