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也不会的,后来给方师傅取过一次,就记得了。”


    温宜从漆盘里拿起那把小银剪,在火上烫了一遍,动手前闭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她用手按住韩旭的肩侧,银剪沿着箭杆没入的位置小心剪开被血黏住的衣料,而仅仅是剪刀刺进皮肉的一瞬,手下的肌肉几不可闻地绷紧起来了。温宜注意到了,手却没动,握着剪子依旧很稳,甚至没有看韩旭一眼。


    温宜的动作很利落,很快就把创口扩好了,又换了把小刀,刀尖贴着箭杆将伤口切开,顷刻间,鲜血涌了出来,她反应迅速地用棉布压住,同时另一只手攥住箭杆,干脆利落地一拔——箭簇应声而出,带出新的血迹。


    韩旭的呼吸跟着重了一拍,指节蜷起又松,却没有发出声音。


    温宜跟着呼吸一滞。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周大夫来了。


    温宜让了位置,在一旁看着他给韩旭清创填药缝合,直到最后一针收紧,剪断线头,她那一直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松开了一点。


    周大夫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这箭头是谁取的?”


    温宜还没开口,韩旭就说了是内子。


    周大夫看着刚被温宜拔出来的箭簇,啧啧称赞:“多亏了小夫人及时把这箭簇取出来,我看那伤口极深,只怕是再晚一刻,那箭簇就要扎进筋骨里了,那样的话,这手怕是要落下毛病的。也得亏了小夫人的手够稳,这要是换了我来,只怕这伤口要坏上一大片呢。”


    明明是高兴的事,可温宜至始至终只是点头,像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填了药,缝了伤,周大夫给他们写了药方,扶光出去抓药了,明秋送人出去,问了大夫明日什么时候来换药。


    厢房里安安静静的,温宜低头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也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发抖。


    “做得很好,怎么还不高兴?”韩旭白着一张脸,微微抬头,想看温宜的表情。


    温宜就这样低着头和他对视,平日里明亮漂亮的凤眼里如今蓄着泪,只是一眼,便叫人心疼了。


    韩旭伸开左手,同她说:“来抱一下。”


    她瞪着眼睛看着他,是过了几息,才往前靠近,很轻地抱住了他。


    怀里的人很轻地发着抖,她明明没有哭的,可韩旭却知道她其实已经吓坏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在她的颈窝里无声地亲了亲。


    温宜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救韩玿。


    韩旭搂着人,手轻抚着她的后背:“那韩玿一身的病,真受一箭指不定要怎么样呢,我皮糙肉厚的,养几日就好了。”


    温宜不赞同道:“可再怎么皮糙肉厚也是人啊,是人就会疼的。而且……韩二爷是老夫人的心头肉,他受了伤,有的是人紧张他。”


    不像他如今,为了别人受伤,却还要被赶出来,连个看望的人都没有,还要自己去请大夫……


    韩旭认识她以来,从未见过她像今日这般生气,从方才和韩老夫人对峙到现在,她的手一直在抖,她这么善良的人,从不会说这样的话,这是真的生气了。


    韩旭抱着她的手从轻抚变成了轻拍,像是在给她顺气,可他却说不出让温宜不要生气的话,这是被人捧在心间上的感觉,而这个世上,如果还有谁是真的对他好,怕是只有温宜了。


    他深深地闭着眼,闻她身上透出来的淡淡玉兰香,疲惫了一天的心和蚀骨的伤痛忽然都变得安定下来。是他牵着温宜回来的,可他却觉得其实是温宜在牵他。


    他的师父们相继离世,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待他并不真心,他无处皈依,若是真要论还能属于哪,怕是只有面前这个人了。


    韩旭轻轻应着她的话,又像是宽慰自己:“是啊,他们都有人疼。”


    这句话把温宜说得掉了眼泪,他那么坚强的人,到底是被伤成了什么样,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温宜的那滴泪像滴血似的,落在韩旭的肩头。


    “这个家里的人虽然不欢迎你,但你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从阳、姜老,有吴师傅、武镖头、韩识嘉、邓主事、邓郃公子,还有好多人,甚至阳团……我们都希望你回来。”


    韩旭在温宜的这句话里,感觉到自己有被接住的感觉,他感受着她独一无二的温柔,那是包裹着他最柔软的东西,叫他甘之如饴,他问她:“你怎么不说自己?”


    “如果早知道会是如今,你还会回来吗?”


    “会的。”韩旭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你了。”


    温宜的手指轻触着他的心口,指尖跟着一麻:“遇到我就足够了吗?”


    韩旭却笑了:“你可能都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有多值得。”


    “就是因为你,刀山火海我也要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又让大家久等了


    截至目前,我们侯爷做得最不坏的事已经写完了,后面还有更坏的,希望不要把大家吓住


    然后顺便说一下之后就不再因为这个“没写完”的事挂请假条了,因为作者发现自己除了上班和睡觉(从2月份连载开始,作者已经不午休了,中午写1个小时,晚上18点下班又从19点写到1点),就算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写文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更,每天挂请假条,显得作者没有在努力码字,但作者除了上班其实一直都在写(有时候为了能早点更新,上班也偷偷写)。文章连载到后期,每个章节要写的内容有些多,而且每个章节几乎都是重要情节(作者自认为),作者越写越慎重,也很珍惜每次更新及和大家交流的机会,为了更新而更新的话,作者会觉得又白写了一章,写完了也不敢看大家的评论,战线越拉越长。不敢说自己写得多好,但还是希望能写得完整一些再和大家见面。本文目前已经连载到五十万字了,这是作者目前最长的小说,开文前没想到,会写到现在也没想到,真的非常感谢读者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如果没有大家陪我一起连载,这个故事很可能就草草完结了,真的非常感谢大家,后面还是会一直努力搬砖码字的,希望不辜负每个点开这个故事的大家。


    第103章


    韩旭苍白着一张脸看着她, 话语里带着几分故意的浮夸,可灼灼的目光并不虚假,这是一句很让人心动的话。


    他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了, 就是笑, 淡淡的,让人看着觉得踏实。


    温宜站在他身侧, 居高临下地看着韩旭,没有马上高兴, 如果这个世上只有她一个人能给予韩旭力量,她会荣幸, 却并不希望如此,因为这样就太孤独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不论是为了家人奋不顾身, 还是作为丈夫细心可靠,她希望他能得到很多的善意,不应该只是来自她。


    “我很荣幸, 可是韩旭……”温宜细细地描着他冷峻疏朗的眉眼, “我还是希望有更多的人值得你来。因为你可能也不知道, 遇见你对我、对我们来说有多值得。”


    “那我也算没有白来。”韩旭笑容没变, 可眉眼间的冷硬在温宜温柔地注视里融化, 和煦如风。


    -


    许久未开的梨园一开便出了事,消息不胫而走,从杀手行刺,二爷和大少爷受伤;到老夫人和大少爷小夫人起了龃龉, 大少爷带着箭伤回了并月堂;最后又是老夫人和侯爷起了争执……一桩一件随着渐盛的风雪传遍侯府上下。


    可不过一日,那些痕迹又被更大的风雪掩埋了——在梨园做事的下人全换了新,就连当日来看诊的大夫也再寻不到踪迹, 叫原本还想议论的下人们吓破了胆子,他们低头走路,不敢高声语,像是希望这些阴云和冬日的风雪一样,尽快散去。


    然而就在这样凝重的气氛里,韩三爷的院子里又传来了动静,三夫人要生了——


    赫氏是头胎,韩璋又看顾得紧,院子里来来回回都是人,光是接生的稳婆和侍诊的大夫就各请了六个。


    侯爷和韩璋坐在偏屋,都在等赫氏肚子里的孩子出生。


    其实只有承恩侯坐着,韩璋来来回回地屋子里走来走去,像是无头苍蝇,眼瞧着是比产妇还要紧张,实在放心不下就又走到厢房外贴在门上听里头的动静,叫赫氏的名字,见人疼得厉害,便焦急地同赫氏说些哄人的酸话。也没说上几句,就又被稳婆赶走了,说是三夫人在里头听笑了,没力气生孩子,也是会要人命的,韩璋这才走了。


    而这一走,便等到了太阳落山。


    一声清亮的啼哭伴随着昏黄余晖浅浅地洒在雪地上,带着不够温暖却晶莹的碎光,韩璋听到脚步不对,赶忙跑过来:“怎么样?蔻娘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外头的侍女和稳婆也是没想到孩子才出来,三爷便冲过来了,只得拦着不让进,好说歹说又拖了半刻钟,才稳当当地把孩子抱出来,说是:“母女平安。”


    韩璋先是怔了一瞬,笑意随即漫上眼角,明明方才急得恨不能进去替蔻娘生孩子,现在却呆得像个木头桩子,杵在那半天才回过神——他当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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