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嘴上总念着余偷抢了他的军功,可他也是九死一生才从军营里出来的。


    “他每天听着官府去抓人的消息,夜里睡觉直蹬腿,听到隔壁有当兵的人上门的声音,就会躲进水缸里,直到周围都安静了才敢出来。”


    韩旭这么说,温宜便知道了——


    “然后我就自己去报名了。我那时虽然才十三四岁,但耐不住个子长得高,官府又急着要人,我用师父的名字往上一报,轻易就选上了。”


    报名之后,韩旭回到家里把韩师父从水缸里叫出来,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熟练地给他做饭,也一直没说自己要去打仗的事。


    直到临行的前一天。


    一直没个大人样的师父忽然变了个人,两人像第一次来到这个家时一样坐在门口,师父有些正经也有些严肃,同他说着自己这些年在战场上遇到的事,比如怎么防身,比如怎么逃命……两人不明不白地说了一宿的话,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说,一个没说自己为什么听,但都心照不宣。


    出发那天,韩旭自己一个人起来的,背上包袱就出门了,是走到一半才发现包袱里有两个肉包——师父把他买回来之后,便总说把他买回来是给自己养老的,韩旭七岁之后就没吃过他做的饭了,那是这七年来的第一次。


    难怪韩旭会拉弓射箭,和姜老过招时功夫这么精准,也难怪从阳被韩师父收养的事,韩旭并不知情,还说回家之后,老头就给他留了这么个人,原来韩旭顶着韩力的名字,当了五年的兵。


    韩旭就这么去了战场,因为身形高大、手脚干脆利落,还有师父传授的经验,虽然也受过伤,却没遇到过什么生命危险。


    而韩师父从村里搬去了镇上,隐姓埋名,村里人都以为他去当兵了。韩师父平时爱吃酒,去了镇子虽然人生地不熟,但还是怕被人认出来,就把酒给戒了。和街坊邻里的,逢人问起来也就说自己姓韩,唯一一个知道他名姓的,就是他租铺子的东家,他说自己叫韩旭。


    日子就这么过了五年,等到韩旭好不容易打完仗回家,师父却生了重病,命不久矣,他甚至为了见韩旭最后一面,才硬是扛着没咽气。


    那天明明是艳阳高照,可屋子里却没什么光,韩力躺在床上,看着韩旭回来了就笑了,他说:“战场和我说的一样吧?我可没说谎,你师父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跟巷口跟小孩抢糖吃的猪肉老王可不一样。”


    他的目光从韩旭的脸上移到帐顶,看着漫无边际的白出神,想着往事:“炸了胡虏的船,立了好大的战功,余百户说我可以回来了,我心里高兴的呀……从荆楚回来路多远?路上要花多少钱我都没敢算,只想着赶紧回来和十多年没见的娘们儿、娃见面,可我什么都没见到……我甚至连他们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我当时觉得没劲,不想活了,如果不是遇到你的话……”或许是到了弥留之际,好脸面的师父才说了这些年一直没好意思说的话,“这个病好痛,痛了我一年了,好几次痛得我都想撒手走了,但我又觉得不能这样……这样的话,你不就成了我吗……我就一直撑着一直撑着,撑着一口气,要见你一面……现在见到你平安回来,我就可以安心去了。”


    师父说到这里的时候,眸光已经不清了,声音也很淡:“他们等了我太久了,我得去见他们了。”


    韩旭握着他的手,感觉到手里的温度越来越淡,他像是在拢一段烛火,却怎么也不能让他慢点熄灭。


    师父看着跪在韩旭旁边的从阳,断断续续的:“至于这个徒弟,我就不认了……留给你吧。”


    韩旭再说话时,声音有些哽咽:“……有名字了吗?”


    “有啊,从阳。”从,跟随的意思,要一直跟随太阳啊。


    “又是叫太阳。”韩旭说。


    师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以前打仗的时候,觉得最奢侈的就是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小孩是从家里的狗洞钻进来的,躲在家里三天了,他才发现,没说收留,但也没把人赶走,时不时给人一点吃的,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然后韩旭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可能是已经病了,怕自己不能撑到韩旭回来,就想着留着这小孩,让他给韩旭报个信也好。


    “你就是喜欢捡小狗。”


    这回,韩力是真的笑了,他努力地抬头去看窗子,好像有太阳:“我善嘛……”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彻底熄灭了。


    韩旭替他发丧,墓碑上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


    “我们顺着那人的话,上了山,找到了那人的墓,发现墓碑上头写的是——慈父韩力之墓。”


    长春宫里明明通着地龙,可不知是宫殿太大还是如何,仅仅是立在其中,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冷。


    先前,端妃听凝霜说她几次出入兵部都打探不到有关定军营的消息,便决定另辟蹊径,难不成当初驻守定远关的将士还能全死光了不成?


    一来二去,就让她查到当初定军营中以方戟为首的军器营在研制火铳,研制火铳需要精铁,军器营中没有会冶铁的,他们便在军营中广招铁匠。而也是在那之后,方戟身边就一直跟着个人,那人不是军匠只是个兵卒,但方戟却一直带在身边。


    凝霜千辛万苦找到了当初定军营中有可能会打铁的,又让萧家派了暗卫四方搜寻,这才得到了消息——


    “已经死了?”端妃睁开眼睛,紧接着眉头一蹙,“不对……他还有个儿子?”


    这正是他们想说的:“这个韩力的儿子,名叫韩旭。”


    “韩旭?”这下端妃连身子都坐直了。


    “正是承恩侯年初刚寻回来的亲子。”


    作者有话说:


    祝高考的读者小宝,高考顺利,考的都会~~


    第100章


    冬日渐深, 阳光透过镂花窗棂都费劲,懒懒地落在长春宫前,始终照不进去。


    端妃陷入片刻的沉默, 她知晓他们是什么意思, 如果此事的知情人真和承恩侯有关,那他们就白查了, 但在此之前,她还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这人怎么会出现在定远关……”


    凝霜从殿后端着赏银走出来:“那几年, 姜帅所率的定军营正忙着折腾火铳,军费处处吃紧, 是好不容易研制出了点成果,才敢入京来求陛下拨军费。可没过多久, 军中又出了事——姜帅手下一个副将为了贪墨军费, 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导致火铳频频炸膛,将士们还没上战场,就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此事闹得很大, 朝廷还因为此事派了当初时任职方清吏司郎中的吴显鸻下去做监军。”


    这事还是兵部上奏的, 却在当时遭到了群臣反对, 原因无他, 宣景帝对姜家信任非常, 自姜瑱任西北统帅开始,便从未派过督军,朝臣也是揣摩圣意。


    可再怎么“揣摩”,也禁不住定军营中查出的蠹虫越来越多, 眼见军心动荡,百姓不安,宣景帝只能同意。


    端妃让凝霜把金子赏给萧家的暗卫, 打发他们先下去了。


    凝霜走在端妃面前,替主子捏脚:“定军营内动荡不安,士气低落,与匈奴西羌交战时屡屡失利,折损了不少人马,不得不扩充兵源。”


    “那又如何?”端妃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您忘了?那时正好遇上峪北闹完洪灾,正是百姓流离失所、饥殍盈野的时候,当时峪北的街巷上处处都是项插草标、跪而鬻子的人……可您想想,安置这些灾民要花多少钱啊?”凝霜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还有几分天真,可这样的语气说着这样的话,分明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残忍。


    她这么说,端妃就明白了——与其花钱赈济这些灾民,不如直接抓起来,编入军伍,发往边关,这样连安置费都省了。


    “那里的人都快饿死了,一人发两斤杂粮就能拉走。灾民聚集又容易生乱,与其让他们饿死路边、闹事造反,不如趁早送到军营里,倒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凝霜这几句话说得又轻又巧,“这里头说不定还有贪墨的事呢,洪灾之后朝廷拨下去那么多的赈灾银,到底都进了谁的口袋里?峪北既征了兵,那该发给这些人的安置银去了哪?这都是说不清的事。”


    征兵令派下去,峪北为什么首当其冲?只是因为他们和定远关挨得近吗?这或许是一个原因,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们贱,在那些达官贵人眼里,他们甚至不值一副盔甲、两斤糙米。


    端妃摸了摸身上的狐裘,心里想着韩旭这个人:“年前京中关于‘狸猫换太子’的戏本,本宫还是听得少了,倒是不知这个韩旭的来历。”


    凝霜便把韩旭的来历细细地同端妃娘娘说了一通。


    “如此说来,这个韩力算得上韩旭的养父。”


    凝霜跪在端妃脚边:“军籍黄册上有载,天启八年韩力才从荆楚退伍回峪北。期间一直靠打铁为生。又载天启十七年去了定远关从戎,正是去年才回的峪北,没过多久就病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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