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 屏山掩梦, 燕尔相拥而眠,靠在一起的不只手指,还有清浅的呼吸与一致的心跳。
昼漏初传, 林莺百啭。
翌日晨起后, 两人一块儿坐在暖阁边擦药, 倒也算是夫唱妇随。
温宜看他今日不着急:“今日不用下河了吗?”
韩旭说不用:“邓主事让我休沐几日。”
“你无官无职的, 他还要管你什么时候休沐吗?”
“原来是不管的。”韩旭给温宜剥了个鸡蛋, “后来应该是良心发现了。”
其实是因为朝廷拨钱了,几位主事急着拟个章程,看看先紧着哪处修缮。
“怎么突然有钱了?”她昨日听韩旭说邓主事要给工匠们换钎,连韩旭一直说的要用铁桩打地基都同意了。
韩旭想着听到的那些闲话:“听说是因为三殿下和公主的关系好。”
“公主?昭和公主吗?”
韩旭把蛋黄和蛋白分开, 蛋白放进温宜的碗里,蛋黄留着自己吃:“你知道?”
“当然知道。”
很难不知道吧。
且不说宣景帝有多少位公主,纵使只有这一位, 昭和公主颇得宣景帝宠爱的事,也是天下皆知。
就说眼前的永定河堤坝修缮款一事,开工之前银子说是分批给,第一批银子和三殿下一起到位了,可后续的银子却是拖了整整四个月没见影子,眼见春闱结束,成安厂也安置妥当,只有这永定河堤坝修筑一事还遥遥无期,就像那些工匠说的,邓主事跑了多少趟户部都没用,可昭和公主让安公公给皇上带了一句话的事,钱就拨下去了。
再说昭和公主与三殿下。那三皇子李墨是皇上微服私访时与一民间女子所生,是后来那女子亡故,李墨才被送回来认祖归宗。当年李墨才七岁,一个年幼又没有根基和靠山的皇子,如何能在这吃肉不见骨的后宫生存,冷遇都是幸运,遇到的陷害暗杀可以说是数不胜数。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一直护着他,李墨活不到今日。
“三殿下和昭和公主自幼关系匪浅,据说一次有人在三殿下的饭菜里下毒,碰巧昭和公主去寻三殿下一起做课业,一进大殿便发现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三殿下。当时若不是公主来的及时,三殿下已经命丧黄泉。公主因此大怒,寻了皇上做主,后来三殿下宫里的宫女太监全被处死了,可问起来说的却是底下的奴才不规矩,惹了公主不高兴。”温宜怕他噎着,给韩旭盛了一碗小米粥,“三殿下在宫里的地位可见一斑,他的命甚至比不上昭和公主一次生气,而这些年若非昭和公主护着,只怕连谋害皇子这样的罪名也能轻易遮掩过去。”
“如此,昭和公主对三殿下算得上救命之恩。”
“甚至不是涌泉相报就能还清的了。”
“那昭和公主为什么对三殿下这么好?”
温宜思忖片刻,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坊间有传闻说三殿下的生母与姜皇后是旧识,不知真是不真。”温宜说着想起什么,话锋一转,“但有一事确是真的——说起来这位昭和公主,算得上是你的表妹。”
韩旭一怔——他到京城也有段时日了,可除了自己是侯府的少爷,旁的身份他倒是没太关注,甚至连自己的生母姜氏和姜家的亲戚都没见过,是陡然听温宜说起当今公主竟是他的表妹才后知后觉自己真的挺有来头,毕竟如果真要这样论,他才是皇亲国戚。
温宜看着韩旭惊讶,才惊觉韩旭回到韩家这么久了,侯爷和韩老夫人从未提过让韩旭去见拜见一下他的外祖亲戚。且不说拜会,除了姜氏,韩家人几乎不在家中提姜家的事,可温宜分明听说侯爷是很看重姜氏的。
而韩旭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姜家也从未提过要见一见韩旭的事。
温宜不知觉地皱起眉来:“……当今圣上尚未登基之前先娶的是二皇子的生母甄氏,后来圣上过继到太后名下,太后做主让他娶了萧家长女,也就是如今的端妃娘娘为侧妃。圣上原想着登基之后,扶立甄氏为后,可甄氏没有这个福气,圣上快要登基的前三天便过世了,如此才娶了姜家的女儿做了皇后,也就是你的小姨。”
“后来呢?”这还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有关母亲的事。
可温宜却说没有什么后来了:“姜帅战死边关,余将军作为他的副手扶棺回京,姜皇后闻讯大怮,骤然病逝,定国公一夜白头。”
寥寥几言,却可窥见当时之悲怆。当时的定国公人已中年,他从战场退下来一身伤病,最看重也最骄傲的便是他的儿女。两个女儿一个是皇后,一个是侯夫人,荣华富贵说来都轻,一个儿子年少有为、战功赫赫,勇冠三军,他本该是这个世上最幸福的父亲,可便是在他最幸福的时候,三个孩子相继离世,中年丧子之痛,这叫定国公如何承受得了。
韩旭沉默了许久,轻声道:“有机会我们一起去见见他。”
温宜答应下来,她默了会儿,却道:“有句话说起来可能不好听,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若说昭和公主为何颇得皇上宠爱,有人说是因为圣上偏爱姜皇后的缘故,爱屋及乌,但我认为这和姜家的脱不了关系。”
当年皇上刚刚登基不久,根基尚浅,他在茫茫世家之中选中了姜家,一力扶持姜家长子姜瑱为主将之帅,姜瑱也没有辜负皇上的信任,作为主将之后,一连打赢了好几场胜仗,皇上手里有了兵权,这才站稳了脚跟。
姜家两个女儿确实国色天香不假,可在争权夺利面前,美丽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皇上需要依靠姜家来稳固自己的地位。或许有人说宣景帝是因为只有一位女儿,才对昭和公主偏爱有加,但温宜更愿意相信是因为昭和公主出身姜家。
“因为定国公丧子的原因,皇上特意准了昭和公主可以回国公府长住。”
这是在安抚老臣之心。
“皇上甚至提过让昭和公主改姓为姜,这可是一国的公主,是定国公婉拒了。”
能够让皇上这么放下身份的,不可能仅仅只是因为宠爱这么简单。
这话确实说得不好听,但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会这么说——定国公对自己的三个孩子都疼爱有加,其中包括韩旭的生母,“狸猫换太子”的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他好不容易被寻回来,姜家不可能不知道,但却从没有一人来见过他。
温宜的这番话是提醒,只怕韩家与姜家之间嫌隙不小,不然也不会断亲到如此地步。
一场早膳因为一点旧事吃起来并不算轻松,韩旭觉得温宜说着说着有些忧心忡忡,想着她本就是多思多虑的性子,便不让她继续想了,先去祖母那里请安,路上还可以散散心。
秋日来,侯府的花园里也有不少花,姹紫嫣红的错落着倒不失为一道风景,温宜喜欢花,这么看一看,心绪散了些。
偏是这时,侍女们捧着绫罗绸缎从她面前经过,同她问了礼,为首的侍女是个聪明伶俐的,知道老夫人喜欢她,便说:“因为过几日思弦小姐要去宫宴的事,老夫人让我们给各院的小姐和夫人都挑了新料子,老夫人特意交代了有几匹妃红的料子,要留给小夫人,已经让人送到并月堂了。”
温宜给她赏了点碎银子,道了谢,不扰她的忙。
侍女们翻飞的裙罗消失在月洞门边,温宜一抬头,看到的是满满一花圃的秋海棠和金菊。
入宫赏菊吗?
中秋那么好的日子都没去,如今都快重九了,前不靠后不挨的,怎的就挑了这个日子呢。
眼瞧着府里的热闹都围着韩思弦一个人,可据温宜所知,不是适龄的男女官眷都要入宫吗?韩识嘉亦为成亲,他为何不去?
温宜想着韩识嘉这段时日与韩思弦出双入对,想来只能是这个原因了,她猜的没错,韩老夫人确实是属意他和韩思弦了,如今不让他参加宫宴,就算没有下定,应该也快了。
这个念头一定,温宜轻轻皱了眉——如果真要定下了,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是啊,韩思弦不该去才是。
温宜重新回首,看着那群已经看不到身影的侍女,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詹女医频繁给韩思弦看诊的事。韩思弦为什么会去参加宫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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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里突然说要办宫宴,宴请的还是适龄的未婚男女,各家官眷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皆是蠢蠢欲动,毕竟若只是寻常世家之间的相看,在宫外的庄园别院举办即可,不会惊动宫里,如今这般……各家揣摩着圣意,都道是皇上太后要给二皇子和三皇子选妃。
机会难得,一旦选中,那便是一步登天。当初的韩家不就是?
说是宫宴,倒不如说是选美,短短几日,京城的绸缎庄成衣铺子来来往往都是生意,就没有人少的时候,各家的女眷都卯足了劲想着要在宫宴上大放异彩,不说一定要做什么皇子妃,就是在大户人家的夫人面前露个脸也好。
至于男子,应当就是绿叶了,是为了不让选妃的目的显露得太明显,让他们帮着遮掩门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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