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大家早已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舟行深涛,谁若想下船,那便不要怪河水太急了。


    “皇上既然想寻蒋家的人,那便派人将他们接来吧。”


    “女儿要嫁人了,也该和女婿见一面才是龙凤呈祥。”


    -


    秋后天燥,大夫人想着温宜前些日子遇火,吩咐厨房给她送了滋阴润肺的蜂蜜梨汤,为表谢意,温宜专程去陈春堂给大夫人请安。


    余氏这段时日心情甚佳,原因无他,韩识烨的婚事基本定下来了,只他到底是做弟弟的,只等韩识钦的婚事一定,便能和柳家下定。


    也不知是婚事将定还是什么,韩识烨近来稳重了不少,学堂都规规矩矩去了,也真老老实实读了几本书。


    余氏心情好,便是对着温宜和韩旭也和颜悦色了不少。毕竟柳家身份显赫又有实权,这是温家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韩旭呢也一直老老实实地做着那打铁生意。有时候余氏会想,先前让韩璋带着韩旭花天酒地是不是错了——这人乡下回来的,黄泥厚土养出来的性子就是淳朴老实,你让他做纨绔他也做不来,而温宜更是书香沁润长大的,就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只要不苛待他们,他们比吕姨娘还要安分。


    前后一想通,余氏不由得心生愧疚,让人给温宜送了梨汤。


    温宜最讲规矩,梨汤这一送,第二日定是要来请安的,余氏瞧着这会儿才辰时。


    刚行完礼,余氏就叫温宜坐下了,笑得慈眉善目:“我早知道你会来,你向来是最守礼的。”


    “我当昨日的梨汤怎的这么甜,原是母亲想我了。”温宜也跟着笑了,“也是我这个做儿媳的不孝顺,请安来的不够勤,叫母亲想我了还要用甜汤去请,真是罪过……往后母亲闷了烦了想寻人说话,直接差人唤我便是,也万万不要再送什么甜汤,该我给母亲送才是。”


    余氏被哄得眉开眼笑:“还是女儿家贴心,不像识烨,多啰嗦两句就嫌我烦,说要去看书……我这不是怕你忙吗?前阵子家里出了那样的事。亲家的伤怎么样了?要不要叫太医去瞧瞧?”


    “父亲的身子已经无碍,劳母亲挂心了。”温宜微微颔首致谢,“说起读书,也真是多谢母亲给郎君寻的那位夫子,经史子集熟读成诵又博古通今,对郎君也没有门户之见,循循善诱,几个月下来,郎君已经能自如的读书习字了。”


    学了这么久,才只是能读书习字,想来是真的不善读书此道,余氏心中开心,口上却是勉励,说还要继续学习。


    温宜应下了。


    过了会儿,乔嬷嬷领着人进来,说是也来给大夫人请个平安脉。


    温宜看了一眼,竟是詹女医。


    似是她这段时日常来,余氏已经见惯不惯了,给女医诊脉的时候,随口问了句:“三夫人那处可有去看过?”


    詹女医没开口,乔嬷嬷先答了:“去的不巧,三夫人还睡着。”


    余氏便没再问,只是自己瞧完了,也让詹女医给温宜看看。


    从陈春堂出来,温宜脑子里一直想着方才堂上的话。


    自从韩老夫人病了,侯爷进宫请了旨意,说是请太医院的女医每月到府里给瞧瞧。这事无论谁看,都得说一声孝顺。而来都来了,家中有一位怀着身孕的三夫人,又有一位体弱的小夫人,韩老夫人便开口请女医也给各院的女眷都看看。


    只詹女医也来了好几回,却没能给三夫人诊过几次脉,因为总是去的不巧,三夫人不是睡着,就是出门了。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想着,要不了两个月,赫氏就要临盆了,如今正是瞧大夫最紧要的时候,怎的宫里的御医来了,还推脱遮掩。


    许是真的白日不能想人,翌日温宜给余氏请安出来,刚巧碰上了正在花园散步的三夫人。前几日天冷又阴,今天终于是见到太阳了,赫氏憋了几日,今日才算是出来透了口气。


    两人一东一西,一抬头的功夫就对上了视线,再想装作没看着是不可能了,何况温宜还是晚辈,于是她上前主动问安:“三婶婶万福。”


    赫氏原是要走的,但看温宜过来请安了,挺着肚子扫了她一眼:“又去看大嫂?”语气不算热络。


    两人的关系确实是有一些尴尬。


    毕竟当初韩老夫人突发心头疾时,赫氏当堂诘问的事历历在目,后来又在她院里传出有关温宜的传闻,惹得韩老夫人责罚了她的婢女,求情不得还和三爷吵一架……赫氏在孕中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到后来却说罚错了,府里的传言和韩旭有关,是他自己说的……


    别说赫氏,换谁来对着温宜都没有好脸色。


    “这几日乍冷乍热,风又大,三婶婶出来走动的时候,不若多带件斗篷。”温宜有错在先,姿态谦和,“这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有些晚了,前阵子冲撞了三婶婶的事,还请三婶婶不要挂心,都是我和郎君的错。”


    先是跪了祠堂,如今又在自己面前乖乖认错,饶是赫氏再有脾气,可到底是做长辈的,为着件过去了许久的事斤斤计较倒显得她小气,“算了,你也是担心母亲。”况且这事真说起来,也是她院里的下人没规矩,竟敢把她说出去的话拿出去瞎说,赫氏动了动鼻子,“当初若不是你,母亲不知还要受多少罪。”


    温宜连忙说了句不敢当,一副好好听训的模样。


    赫氏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心中舒坦了,说起话来也好听不少:“母亲从来喜欢你,大嫂也看重你,守好规矩,往后定是能享福的。”


    “那都是温宜分内之事。”温宜柔声说,“三婶婶怀有身孕,那才是天大的福气。”


    赫氏见她当真没有半点得意的神色,又想着温宜确实不是这样的人,听着这话,心情好了不少,轻哼一声,走了。


    如今变天,凉日总是胜过暑,过秋入冬的衣裳也该翻出来拾掇拾掇了。


    回到并月堂后,温宜带着下人收拾东西。


    也趁着这日日头刚好,温宜便想着顺便拾掇拾掇书架上的书。


    如今并月堂的书房不只有温宜一个人在用,就像她给余氏说的那样,她给韩旭请来的夫子确实不赖,也真的教了韩旭不少东西,再加上有温宜在旁侧监督,温言又带着从阳在一旁学习,就像是比赛似的,韩旭近来确实精进了不少,也是攒下一小摞书了。


    韩旭有时候过来习字,站在她的书架前振振有词,让她给自己腾个地方,说自己也是读书人了,温宜都随他了。


    温宜做什么事都很专心,特别是有关读书的事,以至于她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没留神才捡回来的那只小狗不知何时跑来了书房的桌子底下睡觉,她没注意脚下,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脚尖倏然碰到东西的感觉叫温宜吓了一跳,她往后一退,才发现是那小狗,于是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在书房门边站了好一会儿,退出去了。


    韩旭回来的时候,就看到温宜忧心忡忡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于是他走过去问:“怎么了?”


    温宜便把方才的事说了,说自己没想到它会跑到书房去,也说自己不小心踩了它一脚。


    其实就是脚尖碰到了,但温宜也有些不确定,所以觉得很抱歉,那小狗本就腿伤了。


    韩旭揉了揉她的脸:“那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温宜小声地说是因为有点怕。


    韩旭就说:“没事,它痛的话,会自己跑开。”


    温宜想着方才小狗只是睁眼看了她一下,动都没动,松了一口气。


    但温宜没再去书房了。


    韩旭瞧了会儿,才去找狗,看它安安心心地睡觉,半点不像被踩过的样子,给它拎了起来。小狗睁开了眼睛——那狗也就三个月的模样,不大,又因为一直流浪,有些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韩旭和它对视着,心中没有什么害怕的情绪,许是因为它太小了,又许是因为它是温宜带回来的。


    他忽然同它说:“以后不能跑来这里睡觉,给她吓坏了。”


    说完又想起温宜说要一起养的话,不能一直害怕,又道:“你进来的时候,要让她知道,她许你在这里睡觉了,才可以睡觉。”


    小狗一直盯着韩旭看,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她刚才不小心碰到你了,不是故意的。”韩旭上手揉了揉它的头,“待会儿你去闻闻她,让她知道你没生气,知道了吗?


    说完,也不管它懂不懂,把狗放下了。


    那狗在原地看着韩旭,韩旭就冲着站在院子里指挥侍女晒东西的温宜抬了抬下巴,小狗便跟着看了过去。


    知道它是明白了,韩旭拍了拍它腰,催着也是鼓励它去。


    然后它就真去了。


    它的腿脚还不太好,走起路来有些不太稳,身上还有纱布,但它每一步都走得很扎实。


    像是知道温宜怕它,在靠近她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它停下来了。


    温宜瞧见它的时候有些意外,抬头的时候,在同样的方向上,看见了蹲在书房里看着她和它的韩旭。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