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韩旭在河道边上干活的时候想的全是自己还欠着多少的刀没打。是直到放饭的时候,才发现另一边的河道上聚集了好些工部的官员和老工匠,他们指着一个弯道,吵得有些不可开交。


    韩旭路过他们,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那处的河道太弯了,几乎是个直弯,又是整个河段受水最严重的位置,修建堤坝是必然。


    工部的人在初次探勘时便已经定了主意,可整个工期已经到后半段了,这处依旧迟迟没能动工。因为地形太过复杂,一侧是淤滩一侧是岩坡,一软一硬,想放线都难。


    邓主事拿着木曲尺和绳,带着人量了半天,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这样,一会儿又有人觉得是那样,量了好几回始终量不准岩坡的坡度和淤滩的边界。


    韩旭坐在一旁吃饭,看了眼他们脚下的木桩和歪歪扭扭的石灰线,在他们吵架的空隙开口道:“往绳下挂个铁锭,再装盆水来试试。”


    他一开口,众人纷纷看向他。


    骤然被人看着吃饭,确实有些吓人,但韩旭没有怵:“你们不就是觉得量不直吗?坠着个铁锭,再看他和水面有没有重合,就知道直没直了。”


    众人在韩旭轻飘飘的一句话里,倏然沉默下来,不是因为没有听懂,而是因为后知后觉地听懂了,邓科几次低头看图纸又抬头,觉得惊讶:“你还懂这个。”


    韩旭摸了摸鼻子:“不算懂吧,你们试试。”


    有了思路,他们也不吵了,抱来水盆就是干,只是找铁锭的时候犯了难:“一定要铁锭?没有怎么办?”


    韩旭从口袋里摸出一两碎银递了上去。


    这日后来韩旭没能继续拿着鞭子去抽人,就站在弯道边看人放线。


    期间邓科匆匆走了,过了半晌又匆匆来,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抱着本书,在他旁边翻得哗啦作响。


    起初韩旭没有理他,直到邓科忽然说:“找到了。”


    韩旭才回头。


    邓科有些兴致勃勃:“你一说放盆水,我便觉得这法子好似在哪里见过。”


    韩旭顿了下:“是吗……”


    “这是工部一位老前辈留下的手记了。”邓科用手比划着书上的内容,一字一句看得仔细,“你这手法,同他上面写得还挺像的。”


    他说的无心,韩旭却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人叫什么名字?”


    “方戟,方老,你听说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风里飘散着黄泥厚土的沉重, 远近处都有人声嘈杂,韩旭站在邓科身侧,那句话原也不过随口一问, 却没想到真的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瞬之间, 像是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一些画面, 历历在目,他怔然着, 喃喃开口时却是:“……没听过。”


    片刻后才又随意地问了一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他知道在自己心中并不随意。


    “方老曾任工部营缮司主事,品阶不高, 却有百工之才,有当代公输之称。善理水脉, 观水如观经络, 工于冶铸、擅锻铁器,军器监称其锻造的盔甲为‘神工’,营造构屋亦不在话下, 一人便当得起一国重器之称, 是个全才。”


    寥寥几语, 尽是溢美之词, 韩旭不知道这人究竟是有多厉害, 才能叫同为营缮司主事的邓科称一句“全才”。


    韩旭默了默,想起那个行走时佝偻着身躯,颈侧刺着个“奴”字的老头:“这位先生如今在何处高就?”


    这话一问,叫邓科顿了一下, 心里想的韩旭竟然不知道。这念头一起,他又想起此人是刚被侯府寻回来的,不知道倒也正常。


    “也不知道此事由我告诉你合不合适……”邓主事看着他道, “此事说来,同侯府还有些关系。”


    说完,邓科又觉得用词不够恰当,补充道:“说‘有些’其实保守了,方老后来革职充军,是侯爷当年一力促成的。”


    韩旭意外地看了回去:“什么——”


    “当年,皇上为给太后贺寿,下令在皇家北苑承乾园新修一座戏台,此事由时任工部营缮司主事的方老负责。”邓科说起话来有些言简意赅,不知是不是因为不算清楚内情的缘故,“适逢夏暑,京中不少官眷都在承乾园避暑,承恩侯府亦是。戏台封顶当天,当时还不足十二岁的韩家二公子不知为何,钻到了戏台底下——”


    邓科没有马上说完,但韩旭却在他的这句欲言又止里皱起眉来,像是想象到了之后的事。


    邓科叹了一声才道:“戏台东南角的支撑柱突然断裂,整个檐角带着瓦片砸了下来。韩二爷被落下的横梁压住了左腿,当场痛昏过去。等宫人扒开木料找到人的时候,韩二爷已经在底下被压了半天了,左腿更是血肉模糊。”


    “后来呢?”韩旭皱着眉,想起自己回侯府的时间也不算短了,却始终未曾见过这位二叔,唯一听闻的便是他身有不便,不知竟是如此。


    邓科摇了摇头:“太医院的太医全来了,可全都束手无策,韩二爷的左腿算是废了。”


    韩旭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圣上和太后震怒,当即下令彻查此事,这一查才知是工部的工匠为了赶工期,未等榫卯完全干燥就放了大梁。”


    “此事是方老下的决定?”可是以韩旭对他的了解,此人断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果然邓科说不是:“当时方老并未到场,被兵部尚书请去了军器监,前后有约莫十日不在。戏台封顶一事由工部都吏贺仓主持,此人因为害怕工期逾误影响太后寿宴,又收受了木商的贿赂,想那木梁就算坏也不可能坏得这么快,明知那木材已经受潮,还是抱着侥幸,叫他们装上了。”


    可一个无品阶的都吏死不足惜,便是那些工匠全下狱候斩,也不能平息承恩侯府的怒火。韩家二公子当年也是精彩绝艳,少年天才,便是比起如今的韩识嘉也不遑多让,可他如今断了一条腿,还可能再也站不起来,这让侯府怎么接受?


    承恩侯连夜弹劾工部玩忽职守,韩老夫人跪在太后宫前哭诉不起,皆是不相信一个小小的都吏,如果不禀告主事,胆敢私自封顶。


    “韩二爷断了一腿,韩老夫人要方老拿命来赔,此事沸沸扬扬闹了许久,是因为皇上惜才……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侯爷从中调和,这才各退一步,允了圣上说的革职为奴,刺字充军,不可生还。”


    “不可生还”四字,让韩旭在心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确实是不可生还了……


    “邓大人可知方老的家在何处?”韩旭说完,补充了一句,“这样的人物事迹听来叹惋,此事与我韩家有关,我想去看看他的家人。”


    没想到邓科说的是:“他应当是没有家人了……”


    “一个都没有了吗?”韩旭皱起眉来,这才过了几年。


    邓科看着他也是有几分欲言又止——当年方老之所以没有死,是因为皇上惋惜他的才能,韩老夫人才退了一步,只方老有技艺傍身,但他的家人……


    韩旭在他的沉默中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握着的手有些抑制不住地轻颤。


    “他充军之后,家人也相继离散,没过多久,京中几乎没有方家人的消息了。方老随军出征,下落不明。”其实邓科想说的是生死未卜,但他看着手上方老的手记,仅仅是这些单薄的白纸黑字便能窥见此人在匠作之上的天才,他希望他活着,“要说哪里还可能有他的踪迹……方老当年的案子是大理寺审的,想来大理寺会有记载。”


    回京这么久,这是韩旭第一次听人说起方师傅的事。


    入京前,他原以为想要在诺大的京城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明明是来打听山匪的事,却弄巧成拙,真让他碰上了。


    方师傅的衣冠存在他那里许久了,生归不成,如今死复,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一片安息之地。


    韩旭默了默,将大理寺记下。


    两人皆因为谈起方老的事有些沉默,直到上方一声嘹亮,打断了他们的遐思。


    “邓主事,搞不定啊。”


    韩旭和邓科一起抬了头。


    是有了方法不假,但到底是新方法,摸索起来费工夫,换了好几个人上去试,都感觉差一些。


    “要是姜老在就好了,他老人家身强力壮的,攀多少次岩都不成问题。”


    邓科仰着头回:“姜老陪三殿下钓鱼去了,你们再试试。”


    “不成了大人,再试就要掉下去了,不如让你旁边那个人试试,我瞧他比姜老还健硕些。”


    韩旭亲自上了。


    他拎着木曲尺和绑着银子的垂线,几步跳上岩坡,没有用尺去靠岩石,而是依次将三根木尺稳稳地扎进岩缝里,然后将垂着银子的线绑在上头,韩旭眯起一只眼,将那一碗底的水放在下头,边看边缓慢转动木尺。


    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转动木尺,韩旭几乎是全靠腰腹和腿部的力量站在岩坡上的。半炷香的功夫过去,如果换作其他人,早就摔下来了,可韩旭却一动不动,目光全在那垂线和水面上,直到那垂线与水面的倒影重合,他丢了碗,从腰间取下镐头,在岩壁上凿下第一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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