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天色昏暗,有风骤雨疏,淅沥而滂沱的大雨砸下来时,将弥漫在空气中的灰烬带走了,长风呼啸地卷着天边云,把最后一朵阴霾赶走,等翌日再醒来,已是大晴。


    温宜穿戴整齐地来了个大早,父亲已经清醒了。


    她进来的时候,温誉刚好侧头,和她对上了视线——父亲重伤如此,好不容易醒来,原应该是温宜松一口气的,可她却看到父亲先松了一口气。


    杨氏是傍晚才醒的,只她不大清醒,伤口反复溃烂着,断断续续地起着高热,整个人躺在榻上,只剩煎熬,可除了大夫,没人去寻她。


    雨过天晴,正是“秋后算账”的时候,只是要算的账有些多,没人顾得上她。


    休整了两日,祖母和崔氏恢复了元气,好端端地同温宜说着话呢,说着说着,却把自己说生气了,崔氏道:“如果我知道会出事,当初就不会去帮你要什么账本。”


    温宜这几日一直在认错:“娘是不想看着我被人欺负……”


    崔氏自责极了:“早知如此,当初还是看着你被欺负的好,左右要不了性命。”


    温宜又看祖母,可祖母也不帮她——崔氏同她告状了,说温宜不要命的,都快要出来了,还往火里跑。温老夫人没亲眼瞧见也吓得险些晕过去,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帮她说话的:“要知道你是这样的,当初还不如就这样撒手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温宜心都化了。


    “没事的,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儿吗,梦都是反的,温宜不孝,让祖母和娘担心了,都是我做得不好……”温宜坐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哄完这个又哄那个,过了会儿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了母亲的身上,闻着她身上的清檀香,觉得很安心。


    她闭目养神着,却不知两个长辈是坏心眼的。


    过了会儿,祖母忽然问:“韩旭呢?”


    温宜以为她们是想问她,重新坐起来:“好像在我屋里。”


    崔氏就道:“你去找找他。”


    温宜不解,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这一去,便闻到了屋子里头的药香,脸色一变:“你受伤了?”


    韩旭一脸尴尬,他躲在这里,就是为了叫周大夫给他上药,全没想到温宜会突然回来——原来那日着火,温宜快要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房梁塌了。温父见状,什么也顾不上就往火里钻,硬是用自己的肩扛了一下。可那到底是房梁,从这么高的地方霍然砸下来,怎可能只是骨折这么简单,幸是匆匆赶到的韩旭用手给温父挡了一下,才让温父不至于被那房梁当场砸死。


    温宜挽起他的袖子,看到他右手上包着的一大片纱布,皱起眉:“你昨夜还摸我呢……”


    韩旭用左手继续摸她:“用这只手摸的。”


    他说的轻巧,可温宜的眼睛却有些红了:“受伤了怎么不告诉我?”


    她想着他昨日陪了她整整一日,丝毫看不出端倪。而明明他自己也受伤了,可站在大夫面前,嘴里问的全是她的身体如何,温宜前两日没闻见药味,想是拖到今日才包扎的……温宜一眨眼,眼泪就流了下来。


    韩旭不说就是不乐意见她哭,他擦掉她脸上的泪珠:“没什么大事,就是被烫了一下。”真严重,就该像他那岳父一样当场晕倒了。


    温宜觉得他丁点不在意自己的身体,语气里带着哽咽:“烫一下也疼啊。”


    她从那里头出来的,她能不知道里头有多热,多烫人吗。


    “我如今不是好端端坐在这吗,别担心,一点小伤而已,用不了几日就好了。”


    温宜觉得他这哄人的话同自己如出一辙,是真的懂了听话人的滋味:“都是我的错……”


    韩旭看她一眨眼,眼泪就流下来了,这人真是水做的,他心疼地给她擦眼泪:“哭什么。”


    温宜自己给自己擦眼泪:“我着急,不是想要你原谅我……”


    韩旭哪听得了这样的话,不让她自己擦眼泪了:“我才不会这么快原谅你,做错事是要受罚的,不罚不长记性。”


    温宜只希望他和父亲能快些好起来:“那你罚。”


    “罚什么都可以?”


    “……都可以。”


    话音才落,韩旭忽然一只手把她抱了起来!


    温宜吓了一跳,下意识环住韩旭的脖子,全然不敢动,怕他牵动了伤口。


    韩旭埋首在她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昨天闻你被子香,今天想看看到底是你香,还是它香。”


    这日晚膳,没人叫他们。


    两个长辈因为温宜重返火场的事气得睡不着觉,也得叫两个年轻人跟着上点火才是。


    在温家休养了几日,又见温父状态平稳,温宜这才回了韩家。只回去之前,韩旭带着温宜先去了一趟太平镖局。


    平日温宜出门都会戴幂篱,今日见武镖头时却拿下来了,可见对他很是尊重。


    两方在堂屋碰了面,由武夫人带路,领着温宜去见罗氏和朱嬷嬷。


    武镖头和韩旭走在后头,这人忽然道:“我今日才想起来你是侯府的大少爷。”


    韩旭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什么意思——这人第一次来找他,就是冲着他的身份来的,时至今日,却说才想起他的身份……江湖人是不是都这样,说话张口就来,叫人不知究竟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然后就听武镖头赞叹道:“弟妹真漂亮。”


    两句话合在一块儿听,就能知道武镖头的意思是他要不是侯府的大少爷,哪能娶得着这么漂亮的媳妇。


    这话戳中韩旭的心了,他抬手轻拍了下武镖头的背,却是很响亮的一声,可见力道,然后一句话没说,撇下他先走了。


    武镖头站在原地,整个人一震,胸口有一瞬间的不大舒服,他轻“嘶”了一声,低喝:“手劲这么大!”


    西厢房中。


    罗氏还躺在榻上,面色惨白,几乎没有血色,即使帷幔遮掩,依旧能瞥见她脖子上那一圈可怖的红痕。


    武夫人道:“罗娘子一直没能下床,醒来的时候也很少,但每次喂药都吃了,这段时间镖局也一直安生,没什么人寻过来。”


    温宜谢了武夫人的照顾,武夫人心领神会地带着人退下了。


    厢房之中渐渐安静下来,镖师们练武的声音很远,说得上依稀,偶有丝丝缕缕的凉风吹进来,也只是晃动了帷幔,丝毫没有惊动榻上的人。


    绕旋的风散逸而光,厢房之中彻底沉寂下来,温宜看着罗氏,寻了张椅子坐下,开口却是:“罗娘子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一句话叫沉寂的厢房变得几乎针落可闻,朱嬷嬷原是想给温宜上茶的,可提着茶壶的手因为她这话一抖,叫瓷盏拍面,清脆作响。


    这一声清音像是催促,她看看温宜又看看罗氏,片刻,榻上的人睁开了眼。


    罗氏虚弱地坐了起来,示意朱嬷嬷下去了,才开口:“大小姐是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温宜自己给自己泡了茶:“你被人谋害,朱嬷嬷竟敢把你一个人丢在寺里跑出来,本就叫人觉得奇怪。”


    罗氏一脸无辜:“大小姐是说我在做戏吗?可杨氏买凶害我的事,是她自己说的吧。”


    “她想杀你是真,你察觉是她幕后之人,将计就计也是真。”温宜拨了拨茶沫,“杨氏想要害你,你便报复回去,此事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你们俩自己的事,可朱嬷嬷却像是怕我不帮你一般,张口就是杨氏收买了得云大师,提前了我的婚期……”


    “救命就救命,怎么还突然告状了呢?我原是没有怀疑你的,可又觉得太明显了。”


    罗氏有一瞬间的脸色难看,但仅仅只是一瞬,便释然了:“买凶杀人的事,大理寺已经寻上门来了,此事早晚会东窗事发,我留下,只会害了温言,当时杨氏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也想着就这样算了。”


    她虽憎恶杨氏,却也知道杨氏看重的是温言的聪慧,她指着温言功成名就,只要杨氏不伤害温言,能让温言继续读书,她就没有什么害怕的。


    “只我没想到的是杨氏竟会对我赶尽杀绝,如今这样,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我又有什么错。”


    温宜并未对她的是非对错进行评判,而是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此事是杨氏所为的?”


    韩旭从武镖头口中得知罗氏花的那些钱并不够买通江湖杀人为她杀人,才让温宜怀疑此事背后另有其人,买通杀手要花一大笔银两,杨氏短时间内不可能有这么多银两,所以温宜才会去查账。


    可一直跟着杨氏走的罗氏又是怎么知道?


    “她威胁我说我买凶杀人,还说她一定有办法替我遮掩。”这些事,她也是到了太平镖局之后才想明白的,“先前她说在通安巷发现了我的手帕,可就算能确定那条手帕是我的,最多只能证明我与此事有关,她是怎么知道我是买凶杀人的?只能是早知内情,或者此事就是她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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