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逐出温家和温言的将来,这是个不必问询的选择,它已有答案。


    罗氏去了祠堂,让朱嬷嬷去请老夫人、老爷和大夫人。


    崔氏远远地看着她的背影,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罗氏跪在温家的列祖列宗面前,承认了京郊的事是她有意为之,因为担心大夫人回来之后,温家与侯府的婚事就不作数了,温言尚在韩家读书,若是婚事取消,他不仅不能拜在一斋先生门下,往后想要名列公卿亦是天方夜谭。


    罗氏跪在那里,始终没有抬头:“老夫人、老爷、大夫人要罚什么,悉听尊便,奴婢只有一事所求,那便是善待温言,此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他无关。”


    温家清流之门,不想一日竟出现为了功名利禄相互残害、败坏门风的丑事,温祖母坐在上首,一脸痛心:“当初你来投奔,我念在你家曾帮过世青又遭了劫难,起了恻隐之心,这些年我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当初是不是不该收留你……”


    这便是说的她和温誉的事了,此事说来说去,温老夫人自觉难辞其咎,论谁更对不起崔氏,她首当其冲。如果不是因为她的恻隐,或许温誉和崔氏就不会闹成这样,她千挑万选回来的儿媳妇也不会伤心离家。


    温老夫人坐在满堂的烛火前,声音低沉:“这些年来,让我唯一觉得安慰的是你恭顺慎微、安分守己,我也想过是不是对你太过苛责……”温老夫人闭了闭眼——当初的事,罗氏固然有错,可最大的错却是在温誉。因此这些年来,温老夫人对着罗氏甚至怀有几分歉意,除了当初事发,说过想把她送走,再没说过一句重话,她说苛责,倒不如说一句太过放纵,“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你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罗氏真心实意道:“奴婢愧对老夫人教养。”


    温老夫人摆了摆手,不愿受她这两个字。


    今日要罚她,只有崔氏有立场,温老夫人没再开口,她等了半晌,才听见崔氏说话:“寒山寺前三千阶,我上去又下来,每次走都有不同的心境。”


    罗氏跪在那里,心中微动。


    直到跪在这里,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即使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这么做——她是孤儿,无父无母,没人会为她谋算,她能靠的只有自己,不论是从前还是以后,而她的儿子纵使有父亲也胜似没有,若她不为温言谋算,那温言同她又有什么区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人不为子枉为父母,她始终以为只有自己会为自己着想,不想今日却还有别的人记得,记得她没有亲人也没有家……


    她没有咄咄逼人,没有问她为什么,只说了让她去扫石阶——妾被放良,已经算是主家宽宥良善,可天下之大,她又能去哪,可大夫人却说让她去扫台阶……


    惩戒是真,可给了她一个安栖之所也是真。


    罗氏跪在那里,深深地闭了闭眼,直到这时,才觉得自己错了。


    温老夫人憔悴着,让崔氏扶她起来,离开前道:“念及你为温家生育子嗣,这些年又还算恭顺,只做过这一件错事的份上,杖责不必,予你放良书一封,你自离府去吧。”


    “奴婢多谢老夫人、多谢大夫人。”


    傍晚的风带着几分清凉,拂进祠堂,将满堂的灯火吹得摇曳——


    罗氏跪在那里,没有起身,也知道温誉并没有走。


    她在众多排位之中找到温家老太爷的,虔诚地拜了三拜。


    罗氏没有求温誉,这个家或许她谁都对不起,但唯有温誉对不起她。


    “当初的事,各取所需,你想她走,我想自己能留下。”罗氏声音朗朗,她在他面前向来温柔小意,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看着他说话,“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样做,但你呢?”


    温誉没有回答。


    这话罗氏早就想问,却也早有答案:“你后悔了。”


    她是民间女子,身份不像崔氏那么高又寄人篱下,所以没脾气架子,又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哄着他,温誉有时会到她那里去坐坐,刚和崔氏吵架、崔氏刚离家的那两年尤其,虽然他并不同她说什么话,多数时候是在一个出神。


    “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但现在快走了,我想说出来……”


    罗氏之所以走到如今,其实最应该怪的是温誉——如果不是温誉被贬钦天监,她怎会做出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但凡温誉表现得有一点在乎温誉,她何至于此。


    可如果他没有被贬钦天监,或许也没有他们。


    “你真不是个男人。”


    他既对不起她,亦对不起他们。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是刀子刮着人面,温誉道:“我知道。”


    罗氏最后道:“温言始终尊你敬你,我没有同他说过什么,希望你善待他。”


    罗氏最后见的是温宜,进来时,给她行了大礼。


    温宜没有扶她起来,知道罗氏今日来不是为了道歉,而是有事求她。


    “大小姐早知我行径,当初那样放出风声,是为了温言吧。”


    温宜没有说话,而是默认。


    罗氏恭敬道:“奴婢自知罪孽深重,不敢祈求您和大夫人的原谅,今日还斗胆在这里求小姐帮忙,算得上恬不知耻。”罗氏重新拜了下去,“但希望小姐看在我是一个母亲的份上,不要告诉他。”


    温宜没有马上答应下,而是问:“温言对你如此重要,是什么让你愿意出来认错?”


    罗氏能为了温言做出这样的事,想来定是视温言如命,可仅仅只是因为她放出知晓的信号便来认错,有些太过轻易,叫温宜有些不敢相信。


    “便是因为温言重要,奴婢才会认错,这样才是对他好。”


    温宜不置可否,似是罗氏不给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就不会答应。


    但罗氏却笑了:“如今这个家中还有一个人愿意为温言着想,那这个人一定是大小姐,此事我不会说的,但我知道大小姐一定会帮我。”


    昏黄落幕之时,韩旭来接温宜。


    马车动身,温宜觉得有些累,靠在了韩旭的身上。


    她少有这么柔弱的时候,韩旭搂了搂她,轻声问:“怎么了?”


    明明事情已经解决,温宜却并没有安心的感觉,像是因为罗姨娘承认得太过轻易,又像是因为自己对她竟然没有滔天的恨意,明明是她害得母亲遇险受惊、没能及时回来看着自己成亲,还害得母亲与祖母生了嫌隙……


    事事件件,温宜应该对她恨得咬牙切齿才是,逐出府并不足已,扭送官府才算合心称意,但今日看她跪在自己面前,温宜却并没有快意,也没有想让她以命相抵——如果罗氏只是坏,那温宜可以理所应当地讨厌她,但她的坏,是出于她是一个母亲……


    温宜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她是温言母亲的缘故。


    “只是觉得就这样放过她,有些太轻易了……”


    “那怎么办?”韩旭给她出主意,“拿上鞭子去抽她一顿?”他说着,像是觉得可行,“现在倒回去还来得及——”


    温宜赶忙抱住他的手:“你到底在外头抽了多少人?”


    张口闭口就是打人的。


    “看不顺眼的,自然都挨了打。”韩旭说得理所当然。


    连邓郃知道后都惊了——他平时看韩旭不怎么爱说话,没想到抽起人来,都不带手软的,才去了几日,那群山匪各个都被他训得老老实实,再不敢惹是生非。


    好是好,就是邓郃不敢约韩旭一道吃酒了。


    “那你也太霸道了。”


    马车停下了,韩旭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下头冲她伸手:“还有更霸道的。”


    温宜不明所以,掀开帘子一看,便听见了鼎沸的热闹——


    原来没有回府,而是来了长安街。


    如今正是夜市,长街上火树银花,灯如昼,照见酒楼醉玉瓯,十里长铺如锦如绣。温宜跟在韩旭身侧,见这日夜里有游人如织,歌舞风流。


    温宜正要开口,远处州桥之上,烟花升起,璀璨夺目,明亮又喧嚣,她一只手被韩旭牵着,另一只手稍微捂住了右耳,凑近同他说话:“好多人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韩旭就靠近她那只没有捂起来的耳朵说话:“我觉得算是日子,就是不知道你觉不觉得——”


    他没说完,温宜就往后缩了下,像是被天边的烟花吓得不轻,可眼睛却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乞巧了,笨蛋。”


    温宜这才恍然,时间竟过得这样快——


    她重新回头看去,入目之处,都是乞巧节的盛景,庭院绣楼水井边,随处可见瓜果香案,穿着明丽的姑娘们围坐一块儿,对月穿针,月光落在五彩丝线上,不知是手中的丝线漂亮还是那双灵动纤细的手。


    卖巧果、摆针线、唱乞巧……韩旭一路都没有松开温宜的手,带着她看了一路的灯会,明亮的灯笼烛光一簇一簇地落进她眼底,像是天边的银河散落进了她的眼眸,叫人一时不知是灯花更美,还是她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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