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佑想信这人又不敢信这人,于是他派人去了韩旭的铁匠铺,为的是试探韩益到底是个什么居心——是真的一心为了父皇,还是真的在帮他。
如果他真的那么大义凛然,是个纯臣,父皇把他放到自己身边便是监视,可韩益若是在装“纯”,那他不介意与虎谋皮。
“侯爷说令郎只会打铁,其他的一概不通,我看未必尽然啊。”
他这话说的摸棱两可,没有提韩旭接住了刺客的箭的事,但说与不说,都没有什么大不了,因为只要他知道承恩侯的儿子并非彻底的草包,便有了在承恩侯面前质问的底气。而且此情此景,又如何不是在以韩旭喻韩益。
被点破了身份,承恩侯面上看不出半点恼羞成怒的模样,他说得上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二皇子也并非传闻中的那么宅心仁厚,不争不抢。”
两人在极深的夜色中对视,目光里带着心照不宣。
“侯爷要如何帮我?”
“如今不是本侯要帮你,而是皇上要我帮你。”
李佑在韩益的这番话里挑起眉来,如果说春闱一事是承恩侯对他的投名状,那如今他们在议的,便是往后韩家想要的位置。
可李佑能不给吗?如果没有韩益,他今日怕是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吾有一事尚且不明……”李佑看着承恩侯,“侯爷为什么会选我呢?”
“本侯只能选你。”承恩侯答得很爽快,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因为他说的就是实话——大皇子背靠萧氏一族,三皇子出身民间根基薄弱,韩家想要在新朝立足,只能选他。
可不知为何,李佑始终觉得能让承恩侯不惜牺牲两个儿子的前程也要帮他,另有原因……
风不知是何时吹进来的,天边月色明明,穿过云层窗纱,透进屋里,一切都是朗照,门扉“吱呀”作响着放进一段月光,屋中堂堂,却只剩人去楼空。
韩益是在天光薄薄之时回到侯府的,他此行说得上谨慎,连侍从都没带,却不想有个人在院子里等了他一夜——
而且还是个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两人遥想对视,韩益取下帽子的手顿了顿,最后还是把帽子拿下来了。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说这句话时,韩益回想起今日宫宴上的情形,心知此人应当是那时察觉的——
正是韩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月不朗照, 日未升天。
不至清晨的早风带着薄凉,吹过人的面颊时,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两人遥相对视, 带着清早特有的寂静。都说韩家大少爷同侯爷不够像, 但当两人站在一块儿时,便会知道那双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朝露染青苔, 盈盈泛珠光,承恩侯向韩旭走了过去。
韩旭静静地看着他, 想起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自己就是这样走近韩益的, 那时候韩益在想什么,他自有心绪, 所以无心去想, 但他现在或许知道了——原来他是个这样的人。
他开门见山道:“您把我接回来,就是为了这些吧。”
或许也有对亲生儿子的牵挂,但以韩益的性子来看, 就算有, 应该也是了了, 毕竟对韩识嘉, 他也并未有过心慈手软的时候。
犹记得他回侯府不过十日, 便听闻了与温宜的婚事,像是怕他会拒绝,还先一步让温家同意了,这是一定要他和温宜成婚的意思……韩益的局早在那时便已经布好了, 他甚至不需费吹灰之力,就能让每个人走到他们该走的地方。
韩旭想着自己刚回府时,从众人口中听到的话, 说侯爷为了找他,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心急如焚,如今看来,不过是这出大戏之中,无足轻重的一环罢了。
强征民匠一事,起先不过是件小事,支会余大将军一句便能解决,可韩益却借机生事,呈到皇上面前,既表了余锞的赤胆忠心,又述了侯府的矢忠不二,可谓一举两得,就连韩旭都得了一把御制的锤子,至今还陈在铺子里。
东街不是好做铁器生意的地方,但韩益还是为他置办了,一份赏赐不够,又赐了宫宴,这其中少不了韩益在推波助澜,匠作之事功德太小,不够圣上挂心,可承恩侯府的忠心又岂止在奉上?更在御下。
就像他今日在端午宫宴上说的那样,“犬子平庸,唯有那一点心善,上得了台面。”
他想要的,是皇上记住韩旭的心善吗?
宴席之前,韩旭只答了皇上一言,韩益便出列为他解释,像是怕他的“粗鄙”讨了陛下的嫌,又像是怕他说话不留心开罪圣上,可当时皇上分明没有半点因为他的话而觉得气恼,言辞间还有夸奖。到了后来,皇上让他射柳,让他作诗,韩益明知他“不会”,可到这时,韩益却成了哑巴,甚至还催促他去做——他既怕他出丑,又怕他不出丑,一面藏拙,一面又提醒众人韩旭是个粗鄙的人,从始至终,自相矛盾。
韩旭回想起他和皇上的那句话闲谈,语气里带着浓浓的虽是无奈可又拿他没有办法,不管是自谦还是什么,皇上听完却心情很好,在明知他三箭未中的情况下还在宴席上一直提起他,他便知道,韩益是在做给皇上看了——怎么才能让皇上相信韩益要把爵位传给他,是老侯爷的遗言,更是韩益表现出来的偏爱。
他像个小丑,被韩益摆布着,他让他跳梁便跳梁,让他粉墨便粉墨,韩益摆弄着他、摆弄着温宜、摆弄着韩识嘉,利用他们反复将自己的忠孝仁义与毫无野心呈在圣上面前。
一个才从民间乡野带回来的儿子利用起来,应该比利用韩识嘉,需要狠下的决心更少吧,毕竟他本就没好失去的,甚至他已经得到够多的了。
这才是韩旭昨日在宫宴上请他“帮忙”的原因,他不介意告诉韩益,他的已经察觉。
也想问,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回来,我确实别有目的。”
韩益声音低沉,像是初晨未至的霜降,他的话没有半句掩饰,似是因为目的已经达成,又或是并未将眼前的人放在眼里:“承恩侯府倚仗陛下才有了今日的荣耀,这些年的明枪暗箭遇到过不知多少,我们是想一辈子追随陛下,可陛下又能被我们追随多久。”
这话可以说是大逆不道,韩旭自然也知道宣景帝前段时日因为病重的缘故,导致春闱迟迟不能放榜。春闱如此大事,都因此推迟了将近一个月,陛下的身子如何,可见一斑。
“你昨日开口,不过是想向我讨一个公道,可我的公道,又该向谁要?”
韩旭看着他。
“你以为先变心的是我们韩家吗?自古君心难测,若不是陛下先对韩家起了忌惮之心,我们何至于此。韩家并非忘恩负义之人,可如今是恩人要杀我——”韩益整理着自己的袖摆,他看着是这么的妥帖,可话语声中尽是锋利和野心,“大皇子有萧家做倚靠,登基后,势必会对韩家造成威胁,我不过是在早做打算。”
他从韩益的话中听出他早有人选,彻夜未归,怕是已经同人达成了协议:“所以您选了二皇子。”
韩益并不怕告诉他:“说出去对你没有好处。”
是啊,韩益的话说得多好听,他为的是韩家,自然也是在为他。
韩益见韩旭并不开口,便知道他是明白的,而相较于面对韩识嘉,他面对韩旭,确实有几分亏欠,许是因为他长这么大以来,自己还从未尽过当父亲的责任,又或是别的:“你今日来,不过是觉得委屈罢了,东街的铺子不喜欢?还想要什么,直说吧。”
“我不用您补偿什么。”韩旭转身,“今日来只是想告知您,我可以做局中注,但旁的人,不行。”
韩益看着他的背影,明明这么年轻,眼睛里却含着魄力、沉着千钧。
在韩益眼里,韩旭没有和他叫板的资格,可就是这样一个被他看不起的儿子,却敢在自己面前掷地有声,叫人知道他所言非虚。
-
这日有雨,从卯时便开始下了,落地沙沙。
韩旭坐在廊下,给弓换弦,温宜就站在门边看着他。他一夜未睡,但她没有劝他去睡觉,因为知道他会睡不着的。
雨声快停的时候,韩旭回头看向她,明明没有说话,但温宜知道他想叫她过去。
她过去坐在韩旭身边,袖摆挨着他的,身子也挨着,轻晃着脚。
韩旭从手上分出余光看了一眼她的鞋面,鞋尖沾了雨珠,星星点点、深深浅浅,像是梅花一样:“脏了你又嫌。”
温宜停下了,翘着脚尖给他看:“其实就是想换了。”
韩旭笑笑:“给你买新的。”
温宜又给他看袖子:“衣裳也要。”
韩旭知道她这身衣裳是新的,还是同他那件玄色织金麒麟袍一起做的,但还是说:“都买。”
“最近挣钱了吗?”
“挣不挣的,也不会少了你的脂粉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