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旭打铁的时候, 右手握锤, 左手拿钳, 说到使劲, 其实左手都不怎么动,但韩旭两只手都好使,所以温宜才问。


    “算是吧。”


    温宜抬头看了他一眼。


    韩旭就挑眉看她,大有几分“看什么”的意思, 他没想告诉温宜那事,怕她担心,说完又怕自己说得太含糊让人起疑, 于是又说了句,“我都没注意。”


    “……”温宜重新低头,给他擦药,半晌突然道,“其实看你一眼,才是诈你。”


    韩旭不是那种犹豫含糊的人,要是真没注意,直接就说不知道了,不会说什么应该、算是的话,说了才叫人觉得有鬼。


    韩旭空抓了抓手心,看出了她的不高兴:“傍晚的时候挡了一箭。”


    他风轻云淡着,像只道是寻常。


    可温宜多聪明啊,闷闷地说:“是挡了两箭吧。”


    不然手上的伤,当时怎么没跟她说——温宜想起上次问他时,韩旭便有些含糊,只当时还有吕姨娘和韩识嘉的事要忙,两人各怀心思,所以都没太往心里去,怪她不够细心。


    这是真不高兴了,韩旭翻过手来,捏捏她的手心,想她应该是快要到日子了,不然手怎么这么凉:“你不做青天可惜了。”


    “正审你呢。”这不是小事,温宜不会让他插科打诨蒙混过去。


    韩旭把她的手搓热了:“招着呢。”然后便将两次的事简单说了。


    三言两语,轻易就说完了,但温宜还是觉得心惊,若是韩旭反应慢一下,还不知会如何呢:“此人手段残忍,应当不是大夫人和吕氏之流……”


    毕竟两人如今都还没有必杀韩旭的理由。


    韩旭看她两道细眉都皱起来了,有点苦巴巴的:“别想了。”


    怎可能不想,温宜担心地说:“要不先不去铺子了?”


    韩旭想着傍晚的事,觉得不至于:“最近接了武镖头的生意,他着急得很,成日的催。”


    温宜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也不能劝韩旭去吴师傅那儿,伤及无辜就不好了。


    韩旭早有应对之策:“晚点我同三叔说一声,让他调点人过去。”


    也只能如此了。


    温宜说:“那你早点回来。”


    韩旭用没有擦药的手揉了揉温宜的发顶。


    因为这事,这几日温宜都有些担心,瞧见下人往院子里跑,都以为是韩旭出事了,后来明秋发现了,跟底下的人说在院子里不能跑动。


    但到底是治标不治本,温宜好担心惯了,以至于到了日子,韩旭抱着温宜睡觉的时候,替人捂着小腹,温宜嫌热,把他的手拨开了。


    “怎么了?”


    温宜悄声在他耳边:“没来。”


    “为什么?”


    温宜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会这样,没事的。”


    韩旭看她对此习以为常的模样,将人搂了过来,抱进怀里,手在她后背上捋着,摸到蝴蝶骨的时候,觉得她瘦得厉害。


    也知道是自己让她担心了,当初韩旭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不想跟她说太多——她本就是多思聪敏的人,审慎顾全很好,却也容易心气郁结,这是个金贵的病,人得一直养着,不能生气,不能着急。


    韩旭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声音有些沉:“感觉没把你养好。”


    温宜自己喜欢多想就算了,不想韩旭也跟着上火,明明遭殃的是他,他应该已经够烦了,没必要再来安慰她:“……你才养了三个月。”


    其实她已经比之前长了好些肉了。


    “是嫌烦吗?”毕竟如果月事不好,可能不好要孩子。


    “是啊。”韩旭应道。


    温宜在他怀里抬起头,虽然只能看到他的下巴。


    就听韩旭说:“在我们村里,只有没本事的男人,媳妇才会瘦得皮包骨。”


    “……我才没有皮包骨。”她早时还在家的时候也没有皮包骨,那多吓人。


    韩旭知道她爱漂亮,就是故意说的,怕她今夜也睡不好觉,于是道:“是没有,一顶进去全看见了……”


    只话还没说完,温宜在他怀里往上一蹿,因为靠得近,头就撞到了他的下巴,一边疼着脑袋,一边抬手捂住他的嘴巴:“睡觉,困了。”


    韩旭就笑了,给人脑袋一顿搓:“做的时候说的,现在说不得?”


    温宜已经闭上眼睛了。


    像是怕他还要说出什么让她招架不住的话似的,温宜睡得很快,韩旭盯着她看了许久,抬手摩挲着她的面颊,心里想着很多事——


    傍晚的事尚在眼前。


    那时他站在里间,微抬起头,能看着院外葱郁地垂在围墙上的那棵桂树,可除了风过时的叶片轻翻,再无旁的动静。


    来人是个高手。


    韩旭将刀重新入鞘——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先前他手擦伤那次也是一样的情况。一道门帘之隔的里室其实是个半露天的院子,当初这样布置,是为了让烟有地方走,不想却给了旁人可趁之机——当时他还没打刀,遇险时手里没有趁手的兵器,就一把锤头。


    锤头毕竟有重量,挥起来不如刀快,韩旭是用手切的,他一掌错着箭矢劈去,纵使再快,也是肉拳难敌飞箭,那箭擦着他的手背,“嗡”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的墙上。


    从那时起,韩旭便起了警惕之心,只他思来想去却想不到究竟是谁想杀他,他到京城才多久,能和谁结下这种不共戴天之仇?


    难道是更早之前?


    韩旭想着前尘,也想着旧事。


    站在一旁的武镖头才是傻眼——他全然没想到韩旭的身手竟如此了得。


    他也算是京中排得上名号的高手了,虽然比不上大内,但能在高手如林的京中做镖局的总镖头,除了知人善用,最重要的就是功夫。到底做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意,没有压身的功夫,怎么保护得了自己和家人兄弟。


    可就在方才,身后有冷箭突袭,他却没有察觉。可能也不算没有察觉,而是他就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埋伏!也幸亏韩旭,要是再晚上一分,他们之中有一个今夜怕是走不出这铁匠铺。


    武镖头将地上被劈得一分为二的箭捡起来:“没毒……真想杀你的话,应该不会只放一支。”


    确实如此。


    那人若是真想杀他,多放几支不更好?连着两回了,都是只放一支。


    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你小子在外头得罪人了吧?”武镖头想着韩旭也是个滑头,说不定是哪个像他一样的倒霉蛋,又没有他的气度和胸怀,这才上门泄愤。


    韩旭重新夹起新铁条,放进烘炉里,道:“应该不是。”


    他能得罪谁?近来唯一算得上有过节的就是余氏和吕氏,这两人应当不敢杀他。


    “不是你,就是你爹了。”武镖头也就是随口说说,毕竟对于他们这种江湖人来说,寻仇灭门什么的,太正常了,“侯爷这树大招风的……”


    “叮叮当当”的声音微顿,韩旭垂着头眨了下眼,又重新敲了起来。


    那时草叶纷飞风嘶去,有落日衔山云脚低垂。


    不知是不是因为请了韩璋帮忙的缘故,这几日算得上消停,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端午也到了。


    卯时正中,马车已经候在府门前了。


    韩旭替承恩侯掀车帘,跟在后面上了马车——他今日一身玄色织金锦袍,料子厚重。这种颜色和材质的衣裳是很挑人的,若是身高不够,撑不起这样的衣裳,若是气势不足,就会被衣裳的颜色和重量压倒。


    偏偏韩旭身材颀长,五官凌厉,旁人占一样都难的东西,他样样都占,穿起这衣裳,颇有几分“人靠衣装马靠鞍”之感,显得整个人模样挺阔,姿态挺拔。锦袍上金丝绣成的麒麟纹随着他的行动起伏,像是有了呼吸,在日光下活灵活现,袖口和衣摆特意做了加宽,行动时会露出朱红衬里,让他整个人不至于因为气势太足而显得沉闷。


    韩益多看了他两眼:“今日收拾得很精神。”


    韩旭眉宇间那股冷硬的气场散了些,似是心情很好:“温宜给裁了身新衣裳。”


    这话里显而易见的炫耀意味让韩益面上多了几分笑意:“皇上知道了你在匠作之事上的进言,特意让你去赴宴,你不必过于紧张,像平常一样即可,皇上是个宽宥的人。”


    其实韩旭并不担心这个,类似的话温宜也同他说过:“你那番进言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皇上是严苛之人,当初就不会轻放余将军,如今也不会让你去赴宴。”


    这是以赏代罚的法子。


    不过多时,马车便到了北苑园林。


    今日尚有朝会,待朝会结束之后才是宫宴,旭日东升之时,光禄寺奏请开宴,宣景帝恩准,百官叩谢隆恩。


    按照往常,皇上应该回宫,今日却同百官一同入了席。


    这是不寻常的,但众人都明白其中寓意——此次宫宴,是宣景帝身体好转之后办的第一次宫宴,盛大隆重自不必说,为的就是让文武百官知道,圣上尚在鼎盛之时,有能力处理朝政,有体力参加宫宴,也警告各方不要在背后妄动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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