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恩侯向来孝顺,听说此事后,还欲追究王家其他人的罪责,是大理寺的王大人提醒说王御医之死是因为韩璋滥用私刑,若是追究起来,只怕韩三爷也要摊上官司,韩家这才作罢。


    余氏本就不喜吕家,当初吕仲洋害得她的侄儿险些酿成大错,不思悔改就算,还敢心生不忿,胡言乱语。余氏欲借此追究吕家,是后来韩旭请安的时候同她说了吕家小儿如今卧床难起,是因为余家公子动了手。


    余氏不以为意,并不把吕家放在心上,温宜又在一旁提醒道:“不若说余二少是在为老夫人出气……”此事一来可以让吕家不敢追究,二来也可以在老夫人面前卖个好。


    余氏这才听进去了,也因此对温宜和韩旭二人的忌惮少了几分,毕竟这两人若是真想谋夺爵位,又怎会替她出谋划策?


    这段时日,吕氏在韩家可以说是谨小慎微,就连韩识钦都有阵子没去学堂了。


    余氏踩着吕家的脸面在韩老夫人面前得了好脸色,便是韩识烨的婚事,韩老夫人也上了心,她心情很好,甚至还有闲工夫寻吕氏说话,但说到底其实是为了奚落她罢。


    堂上,余氏说着韩老夫人给识烨相中了文远伯的小女儿,柳姑娘是个知书达理、很有才情的女子,文远伯又才学甚笃,识烨若能拜在他名下读书,学问上定能有所精进,而且文远伯在朝中很得文官信赖,往后识烨若是入了朝堂,行事也能便宜些。


    文远伯府关系干净,就那么点事被余氏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直说得自己面带红光,像是已经看到了韩识烨的前程似锦。


    茶都换了第二壶,余氏才算是说得尽兴,也是这时,她才注意到吕氏面色难看,于是装模做样地劝慰道:“你如今是侯府的人了,吕家和王家的事说起来同你没什么干系,你呢,只要好好伺候侯爷,照顾识钦就是了,只要你一心为着侯府,为着侯爷,为着老夫人,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也不必操心。”


    吕氏坐在一旁稍低着头,声音轻轻的:“媚娘谨听夫人教诲,定会好好教导识钦,不让他做出有辱侯府门楣之事,孝顺老夫人,体贴侯爷。”


    余氏知道她向来乖顺,没有过多斥责她什么,毕竟她最近受的教训已经太多了,说得多了,也是坏了自己的心情。


    “近来识钦因为家中的事,不敢上学堂,不知大夫人可否也帮请个夫子到照水阁来教。”吕氏慢慢道,“说起来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早早给大少爷请了夫子,不让大少爷上学堂。”


    吕氏让她给韩识钦请夫子,余氏自然是高兴的,因为她最忌惮的就是韩识钦学习好,可她突然提到韩旭,却叫余氏不解了:“什么意思?”


    “媚娘先前也是见识短,不晓得此事的厉害——侯爷在京中最好的地段给大少爷置办铺子,自然是好的,可就是太出风头了。”吕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在府里读书的公子知道大少爷是打铁的,都不想与他来往。”


    余氏先前就是为着这事怕侯爷和老夫人偏心韩旭,如今听到这话,眼前一亮——是啊,在东街上打铁算什么本事,就算有个金字招牌不还是打铁吗?能有什么出息。侯爷若是真喜欢他,该逼他读书考功名才是,哪里会让他去打铁呢?还搞得京中人尽皆知。


    韩识烨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有了吕氏这番话,余氏的心定了许多。


    吕氏又说:“识钦也到年纪了,媚娘不比夫人有见识,相看人家的事,也请大夫人帮着做主。”


    这话一说,余氏心情甚好,都说韩识钦读书好,余氏就怕老夫人给他挑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如此就算韩识钦继承不了爵位,往后日子也不会太差。


    余氏也不是真想韩识钦过得不好,但这个好,不能比过韩识烨,不然她这个正室夫人的颜面该往哪搁?


    她先前便想管韩识钦的婚事了,可吕氏到底是侯爷的妾室,二少爷的婚事得老夫人说了算,但现在不一样了,是吕姨娘请她做主。


    说到底,她毕竟是侯府的主母,小辈的婚事如何也得她开口定下才算数。


    风波平息,余氏心情甚好,连带着对温宜都和颜悦色了许多,时不时赏些金银首饰,后宅安定,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温宜带着韩旭练字,书房之中很安静。若是换作往日,韩旭会不时同她贫嘴,近来却很少,明明刚开始的时候一切如常,可练到后头就没什么话了。


    今日也是如此。


    温宜在韩旭身边看了一会儿,替他研墨,没一会儿便出去了。


    天色仍蓝,月上初弦,白白的一轮挂在天上,中庭恰照梨花雪。


    温宜坐在秋千上荡着,时有风抚面,不知是荡起来的缘故,还是真的有风。


    片刻后,韩旭从书房里出来了,他走过来,坐在温宜面前:“怎么出来了?”


    温宜停下了秋千,自上而下地看着他:“我怕我在,你不高兴。”


    “你在我为什么不高兴?”


    温宜温声说:“你好像这几日都心情不好。”


    “你觉得是因为你?”


    他这话说得有些刺耳,虽然语气平平,叫温宜皱起眉来:“不是吗?”


    从膝盖瘀伤那日的凶语气,到她的醉话也会惹他不高兴,再到如今,如果不是因为她,按照韩旭的性子,早同她说了是何因。


    “是也不是。”韩旭答道。像是呼应了她的那句有也没有。


    风经柳叶,扬起了他们的发,月照花荫,斑驳了他们的衣,温宜看着韩旭的眼睛,觉得它又暗又深,忽然道:“……你看到了?对不对。”


    明明是问句,却说得肯定,韩旭佯做听不懂:“看到什么?”


    温宜觉得他狡猾,像是一定要她说出来:“我和韩识嘉。”


    她想起来他的不高兴就是从那时开始的,那日韩旭出现得确实有些凑巧,温宜稍微一想便知道了。


    “你为什么觉得我看到你们会不高兴?”


    “……因为我和他定过亲。”


    已经从别人嘴里听过的话从温宜嘴里说出来,不知为何,还是叫韩旭心口酸了一下。他说:“定过亲又如何?”他反问道,“你喜欢他?”


    这才是他想问的,他其实并不在意韩识嘉是不是喜欢温宜,也不在意他们两人是不是定过亲,他在意的是温宜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韩识嘉,是不是因为喜欢。


    温宜看着他的眼睛。


    她和韩识嘉少有婚约不是假事。


    还未下定前,指腹为婚的亲事多是两家长辈口中的笑言,两家都有默契,要看两人长成什么模样再定下,后来韩家的长子长得出类拔萃,温家的长女也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家又是世交,某一次又提起老侯爷定下的婚事,才觉得确实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因此到温宜十五岁时,韩家便上门提亲了。


    当初温韩两家定亲,京中闲话颇多,因为温家是出了名的清流门第,而韩家如今虽是高门显贵,名声却不是很好——韩家之所以能有如今的地位,全赖族中女子入宫为妃,才有了今日的爵位和盛景,因此京中人人都说温父坏了温家的门庭清誉。


    这话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传到了韩识嘉的耳朵里。当时韩识嘉正巧路过,碰上几个同窗在说闲话,于是上前打断。


    他很有礼,行礼后同他们说了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前尘旧故,从始至终姿态端和,没有因为他们议论韩家是弄权之臣的气恼,叫那些人再想挑刺,也静了话音。


    也是韩识嘉的这番话,叫众人明白此番是韩家想要求娶温宜,并非温家要攀附权贵。也是因此,温家的名声才好些。


    而温老太爷和老侯爷的事本是韩家辛秘,如今韩家位高权重,何必让这种不堪之事被人熟知,可韩识嘉却没有半分芥蒂,出口随意。


    温宜知道后,便对他上了心。


    才华横溢,人品贵重,温宜对未来夫君的几点愿景韩识嘉都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韩识嘉不外如是,几次想来,温宜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只知道这是一种青涩的情愫。


    温宜一时间没有回答。


    韩旭也没追问,他枕在风里,带着几分潇洒的漫不经心:“不懂为什么,袁明泽我不太上心,但韩识嘉我还挺在意。”


    温宜握着秋千的手渐渐收紧——她为什么不同他说韩识嘉的事,或许真的就是因为怕韩旭在意吧。


    怕他在意什么呢?在意他们定过婚事?可这算不得什么稀奇的事,只要没有成婚,男女之间总是有退亲的可能的,便是沈家小姐和韩识烨还险些定下婚事呢。


    还是怕他觉得自己比不过韩识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温宜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她这样想,是不是因为从心底觉得,他其实就是不如韩识嘉。


    夜风轻轻的,带着几分草叶的清新,两人在这样的安静里对视着,无声地说着心事。韩旭看到她的目光里渐渐多了惊讶,便知道温宜是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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