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识嘉不答反问:“父亲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夜色悄静,连外头枝叶哗啦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韩益在韩识嘉这句话里,又抬眸看了他一眼,管事便带着人下去了。
四下无人,书房之中静了许久,韩益将着这寂静擦手,语气淡淡:“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识嘉是如何怀疑上承恩侯的?他自己也说不上来,硬要说起,就是后知后觉。
因为他对这个人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承恩侯便不是一个慈父,他严厉、冷酷、不苟言笑,韩识嘉见他笑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春闱放榜前后对他两次温言宽慰,打眼瞧着像是宽慰,可进一步深究,分明是早知如此。
春闱放榜之前,韩益说他胸有成竹,可这个胸有成竹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科举考场,规矩严密,考生进入都要层层核查,想要舞弊可以说是难于登天,谁能想出让收卷官收卷时在手上涂染墨迹糊掉考生姓名的方法?只能是非常熟悉考试规则的人了。毕竟这个方法太过于神不知鬼不觉了,而承恩侯在礼部多年,一直负责科举之事,没人能比他更熟悉如何行事,也没人会比他收买收卷官更容易。
如今,大皇子与二皇子为着舞弊一事闹得不可开交,二皇子已经禁足,可事情至今没有定论,便是因为皇上不想公开,也是在对大皇子不满。
原本韩识嘉只是觉得奇怪,奇怪明明这事对大皇子和二皇子来说都没有好处,他们为何要这么做,直到今日看到那位宫里的嬷嬷到府中教习。
府中都是妇人,她要教谁?
只能是韩思弦了。
大皇子已有正妻,三皇子还未到娶亲的年纪,韩益是想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而此事,祖母怕是也已知晓。
可韩家是纯臣,这些年来所作所为,皆是谨遵圣听,从未做过逾举之事。而韩家一直被皇上所重用便是因为韩家没有女子,没有女子,便不能与皇子联姻,没有姻亲关系,韩家就算真要支持哪位皇子,这种结盟也不会牢固。
大皇子因为春闱之事对二皇子穷追不舍,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也要攀咬二皇子,圣上见后定会害怕自己的儿子为了皇位手足相残,而他看好的大皇子来日若是登基,二皇子有争储之心,定会性命难保,宣景帝若想保二皇子性命无虞,便要替二皇子找一个靠山。
可韩家权势强盛,皇上如何放心让二皇子与韩家联姻?
是啊,皇上如何才能对韩家放心呢?
不知为何,韩识嘉忽然想到先前韩旭劝谏的强征铁匠一事,韩益让余将军进宫请罪,可以说是大义灭亲,如今,韩益又给韩旭在东街上开了间铁匠铺子,便是让人觉得承恩侯对这个乡野出身的长子偏爱有加。
可让众人,特别是让皇上知道韩益对韩旭偏爱有加,有什么用?
韩识嘉心口一震,看向韩益,忽然发现这局布得怕是比杏榜放榜还要早……
“还算聪明。”韩益对韩识嘉能察觉出其中关窍并不奇怪,这人好歹是自己教养长大的,他走在棋局之前,垂眸看着眼前的大好局势。
“年前,皇上曾问过我一个问题,今年春闱让哪位皇子来做这个主考官好,你觉得他当时想问的是什么?”
韩识嘉默然,承恩侯官居礼部尚书,常年负责科举一事,说得上天下学子的半个老师,这些年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才有了韩家如今的位高权重。春闱在即,皇上陡然说起今年春闱谁来主持,是为着提醒承恩侯今年韩识嘉要参加科考吗?
不是的——
“当时皇上是想问我,我觉得谁能来当皇帝。”
韩识嘉心口一跳,皇上用这种话来问一个臣子,便是在问承恩侯到底支持哪位皇子。
韩益仍记得自己那时的感觉,几乎是冷汗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让皇上起了忌惮之心,还是说圣上如今体弱多病,神思多疑,但不论是什么,他若是想保韩家满门无虞,该做的就是急流勇退。
而几乎是老天都在帮他,当时适逢韩识嘉和韩旭的身世揭晓,京中满城风云,一是家事繁身,二是韩识嘉要参加科考,他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此次的科举会试。
韩识嘉不明白:“既是为了明哲保身,又为何要对此次春闱下手?”
“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韩益一脸漠然,“你读了这么多书,竟还如此天真。”
这些年承恩侯府在文臣之中颇有影响力,又手握兵权,就算一直为纯臣,也足够叫皇上忌惮,不论韩家是不是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宣景帝如今病体累身,国本当立,他势必要在自己驾崩前,替新君站稳脚跟。
“如今不是我要入这棋局,是时局所迫,是皇上在逼我。”
两人的目光在昏暗里相撞,皆有锋芒,韩识嘉最后问:“为什么偏偏是温宜?”
他是棋子,韩旭是棋子,韩思弦亦是棋子,可这一切与温宜又有什么关系?
韩益笑了一声:“我这个做父亲的,倒是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
韩识嘉没有回答。
韩益将手中的棋子抛回盒中:“你祖父临终有言,谁娶温宜,谁才能继承爵位。”
原来如此!
韩识嘉垂在两侧的手渐渐收紧——这句话的重点不在温宜,而在爵位。老侯爷的遗言知道的人有多少,太后一定知道,皇上也必定知晓。
他想着这些年坊间关于韩益的孝顺名声,忽然觉得可笑——当初韩益之所以没有反对余氏和韩老夫人提议还亲的事,便是为了让皇上相信,韩家会把爵位传给韩旭。
传给一个乡野回来的草包,韩家便能坐实纯臣的身份了。
他没有威胁,谨听圣训,皇上又如何不敢让韩思弦嫁给二皇子呢?
韩识嘉回首看着这一路的桩桩件件,圣上疑他,他便退,他看着无欲无求,却因为这一退再退,让皇上主动把他纳入棋局——
风吹树影,映上窗纱的时候,像是有鬼。
韩识嘉看着连头都不曾抬起的承恩侯,轻声道:“父亲好谋算啊。”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这章真是太难写了。
第55章
这句话里透着的不甘与难以置信明显, 可不论什么,韩益都未将他们放在心上。他谋的是韩家以后,因此不论是自己刚认回来的儿子又或是韩识嘉的前程, 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学而优则仕, 你考取功名不过是为封侯拜相,此番只是无名不是不中, 待事情平息,我自会替你去向皇上求个恩典。”
这便是说要给韩识嘉求个官了——承恩侯有爵位, 又是正一品的官身,想给韩识嘉荫个官职不是难事, 遑论韩识嘉真有才学。如此看来,韩益这一番谋算可以说是毫无损失, 便是韩识嘉这个局中人也要说一句高明。
可他若想荫官, 这些年又何必勤学苦读?愿为循良吏,未甘恩泽侯。丈夫贵自奋,何必恃贻谋①。你可以说他清高也可以说他有野心, 但试问天下哪个读书人没有野心傲气?
韩益这些年允他读书, 对这些怎可能不知, 可这些与韩家的前程比起来, 不过是小儿稚气天真, 不足挂心。
韩识嘉宽衫下的手握了紧。
“至于温宜……”韩益重落一子,背手端立,发现自己已经赢了,“她若真想等你便不会成亲, 你高看她了,承恩侯府的功名利禄比你,值得她动心。”
一直未曾开口的韩识嘉冷着眸:“温家门风景行行止, 温姑娘清流出身,您可以纵横捭阖,算计全局,却没必要针对一个女子,开口毁人名节。”
韩益道:“天下好女子多的是,没了温宜,尚有万千可供你挑选,你若想成婚,去求你祖母给你再觅一段良缘便是。”
一边是登科取仕,一边是温宜,韩益寥寥几句,却每一言都刺在韩识嘉心口上。
长夜深了,支摘窗边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晃动纸灯,明灭的烛光映在他如墨般的瞳仁里,有些幽邃也有些低沉。
韩识嘉一身月白袍子站在阴影之中,看着棋盘上已经被黑子吃掉了大半的白棋:“侯府多风波,父亲所谋大业,顾好自己便是,至于我的婚事,就不必父亲和祖母操心了。”
二皇子禁足良久,可关于科举舞弊一事却迟迟没个结果,便是殿试也没有消息,京中人心惶惶,都在猜此事是不是二皇子所为——大皇子一负责春闱便出了岔子,皇上又把二皇子禁了足,如何看都像是二皇子所为。
为的什么?只能是争皇位了。
皇上对大皇子偏重如此,若是真让大皇子打下根基,那二皇子在皇位之上便再无可能。
这段时日,京城之中都是笔墨场的争斗,那些文士写的文章引经据典地把二皇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为了争皇位,把神圣严肃的春闱弄成这样,如何看如何不像话。
科举取士是为选秀人才,也是寒门学子突破阶级的途径之一,它是文心所聚、民心所向之地,可如今二皇子漠视考场规则,俨然把春闱当成争权夺利的战场,视七千学子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于不顾,这样的人若是继承皇位,将是民不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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